回到府里，已经过了晌午。贾琏跟在父亲后头下了车，本想找个由头溜回自己院子去，好好想一想车上那句话，贾赦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到书房来。”贾琏只好跟着进去了。

书房里的炭盆已经有人添过了，窗子照旧开着一条缝。贾赦在书案后面坐下，叫丫头给贾琏也搬了一张椅子。贾琏长这么大，在父亲跟前向来是站着回话的，这会子让他坐，他反倒浑身不自在，只挨着椅子边坐了半边。贾赦喝了口茶，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娘是谁家的女儿？”

贾琏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儿子……儿子只知道母亲姓张，儿子三四岁上她就没了。”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府里没人提这个。儿子小时候问过奶嬷嬷一回，叫老爷知道了，奶嬷嬷挨了一顿板子，第二天就被撵到庄子上去了。打那以后，儿子就再没问过，也没人敢说。”

贾赦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原身的记忆里是有的，只是一直沉在最底下，像压在箱子底的旧衣裳，今天在兵部听裴叔谦说起“先生”，才一下子翻了上来。他叹了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

贾琏的母亲张氏，是翰林院张学士的女儿。张学士当年是太子的老师，常到东宫给太子讲书，贾赦做伴读，天天在他跟前念书，挨过他不少手板，后来又做了他的女婿。那几年是贾家最风光的时候，也是张家最风光的时候。后来太子坏了事，张学士也跟着被贬出京，发到南边一个偏僻的小县去做知县。张氏那年冬天就病倒了，一半是忧心娘家，一半是……贾赦说到这里停住了。原身那时候干了什么，他记得很清楚：太子一倒，原身吓破了胆，岳家有难，他连一封信都没敢写，只是躲在家里吃酒，醉了就骂人。张氏病了三个月，没过开春就去了。第二年，原身续娶了邢家的姑娘，门第低，不惹眼，从此再也不许人提张家。

“你外祖父这些年一直在南边，前两年老圣人念旧，又听说他为官清廉，官声好，才把他起复回京。”贾赦说，“如今在户部做侍郎，外头的人还照老习惯，叫他张学士。你外祖母也还在。每年过年，两家还通一份礼，是林之孝两口子经手的，你不知道罢了。”

贾琏坐在那里，一时愣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早早就没了，可在他心里，母亲一直是一个没有样子、也没有来历的人，就像祠堂里的一块牌位，逢年过节磕个头罢了。今天忽然之间，这块牌位后面冒出一家子活生生的人来：外祖父还在，外祖母也还在，就住在这京城里，离他不过隔着几条街。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几动，才问出一句：“他们……他们知道有我么？”

贾赦没有回答他，扬声吩咐外头的小厮：“去叫林之孝来。”

林之孝来得很快。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进门请了安，就垂着手站在一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府里的人都说林之孝两口子，一个是天聋，一个是地哑，他平日里办差，也确实是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多嘴。

贾赦问他：“张家每年的回礼，都是些什么？”

林之孝抬头看了贾赦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贾琏，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回了：“回老爷，张家回的礼，都是些茶叶、笔墨、南边的土仪，不值什么钱。只是每年里头另有一个小包袱，是张家老太太亲手做的一双鞋，说是给琏二爷的。”

“那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