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来，是想问问老太太，林丫头住在哪里？”

“还能住在哪里，就在我这里。”贾母不耐烦地说，“碧纱橱里收拾收拾就是了，把宝玉挪出来，跟我在套间暖阁里睡。”

贾赦记得这一段。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黛玉进府头一天晚上，就在这碧纱橱里一住好几年，隔着一扇纱橱，外头就是宝玉。他倒没想拆散这两个孩子，两个人要好是他们自己的缘分，可一个还在热孝里的孩子，住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连哭一场都没个躲的地方，他实在看不下去。

“老太太疼她，搁在跟前自然是好的。”贾赦斟酌着说，“只是儿子想着，她如今还在热孝里头。老太太这屋里一天到晚人来人往，说说笑笑的，孩子想哭一场都没地方躲。她又是个心重的，当着人不肯哭，憋在心里，更要憋出病来。老太太院子东边耳房后头，不是还有三间抱厦空着么？收拾出来给她住，离老太太也就几步路，老太太想看她，抬抬脚就到了；她要给她娘烧一炷香、念一念经，也有个清净地方。”

那三间抱厦，贾赦小时候在里头躲过猫猫，被奶嬷嬷揪着耳朵拎出来过。这是他刚才进院子的时候，一眼看见那几扇旧窗户才想起来的。

凤姐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大老爷不知道，那几间屋子堆的全是老太太的旧箱笼，还有过年用的灯，一时半会儿怎么腾得出来……”

贾赦看了她一眼：“你是能干的，这点子事难不住你。”凤姐被这一句噎住了，只好陪着笑，不再往下说。

贾母沉着脸没有说话，贾赦便接着往下说：“还有衣裳。她身上那一身是南边的衣裳，薄得很，京里的冬天她受不住。府里给姑娘们做衣裳，惯常都是鲜亮颜色，她那几身，要拣素净的料子，月白的、青的、蓝的，赶着先做两身厚的出来。再有，她那身子骨，一看就是弱的，趁这几天请王太医来，好好给她瞧一瞧，脉案方子都留着。”

“这个我自然知道。”贾母说。

“吃穿用度，就照着府里姑娘们的份例，一样也不许短了她的。她跟前只带了一个奶娘、一个小丫头，奶娘年纪大了，小丫头又太小，老太太再给她拨两个妥当的人。”

“这还用你来说！”贾母终于忍不住了，“我早想着把鹦哥给她了。你今儿倒是事多，这些事凤丫头自然会办，也用得着你来教我？”

“儿子不敢教老太太，只是在病里想的多了些，老太太别嫌儿子啰嗦。”贾赦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他知道老太太不待见原身，也知道今天说的这些话句句在理，可是落在老太太耳朵里，只怕每一句都像在打她的脸。可要是不说清楚，黛玉就要在碧纱橱里一直住到明年开春。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丫头们打起帘子，贾赦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目光从屋里这些人身上慢慢扫过去：鸳鸯的桃红袄子，琥珀的葱绿裙子，台阶上那几个丫头的大红，还有凤姐那一身金线绣蝴蝶的大红洋缎。满屋子的花红柳绿，暖烘烘地挤在一处，好像今天是什么喜庆的好日子。

“我记得妹妹过世还不到百日。”他淡淡地说了这一句，就掀帘子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廊下的鹦鹉都不叫了。贾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攥着佛珠的手直发抖。凤姐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大红袄子的衣襟，脸上火辣辣的；鸳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半天，贾母才开口，声音都有些哑了：“……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换了！”丫头们慌忙退了出去。贾母又对凤姐说：“你也去换一件。那三间抱厦，今天晚上就给我腾出来。”

凤姐答应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鸳鸯，贾母靠在引枕上，半天没说话，后来拿手帕按了按眼角，低声说：“敏儿……我这是老糊涂了。”鸳鸯不敢接话，只悄悄地倒了一碗热茶放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