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伊夫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并不是跟自己抬扛，心思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但这样显得自己有多不近人情啊！
他寻思自己也从没拦着丹尼斯参加结业考试啊，不过是想让他跟学校商量看看能不能延后考试时间罢了。毕竟有几个学生能去参加欧洲优胜者杯淘汰赛啊。
当时马尔科伤停锋线缺人，哪怕只是替补机会对丹尼斯也很难得，这可是他的首次欧战！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要不是因为马尔科，他才不会浪费这么多宝贵时间跟个小孩耗在球场上，就连自家阿贾克斯青训小将都未必能得到他亲自提点的机会呢。
阿戈斯蒂诺·罗素是天才没错，但绿茵场上的天才年年刷新层出不穷，他甚至还是跟自己毫无联系的那个。
偏偏这个小子一点儿不珍惜——当然克鲁伊夫也不是希望他感恩戴德——但好歹对他多几分敬重、说话稍微委婉圆滑点儿嘛。
自己的臭脾气自己清楚，但凡旁人嘴甜一点、懂事一点，克鲁伊夫其实也不会处处较真，更没必要非要揪着别人的真实想法刨根问底。
但就是奇了怪了，怎么自己弟子们一个两个的就没有这种能让他心情舒畅的性格呢？
想到这里，克鲁伊夫的思绪不由自主又落回到了最让他看重也最操心的范巴斯滕身上。
马尔科性子内敛慢热，可一旦站在绿茵场上骨子里傲气自负与完美主义的一面就尽显无遗，从来不肯轻易示弱。他对自身技术和竞技状态都很苛刻，而对认定的选择和足球理念有着相伴而生的执拗。
或许是年岁渐长心也没有年轻时那样坚硬了，克鲁伊夫一想到马尔科即将转会米兰、离开阿贾克斯，他心底就憋着一股郁气。再联想到弟子本不至于开刀的伤势还因自己的执意让他上场的决定变得严重，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他其实一直记挂着马尔科的情况，可最近两人仿佛气场相悖动不动就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概因为克鲁伊夫自己也有着没人能撼动的顽固吧。
克鲁伊夫没见过马尔科年纪更小时候的模样，不知道他是不是从小就那样倔的要死，说话直白常常不顾场合，好像说些软话就会要他命一样。
眼前的是阿戈斯蒂诺，克鲁伊夫低头去看他，虽然球场上完美主义的一面有些相似，但这孩子的性子其实要温顺谦和很多。
不过一切也说不准，当初他和马尔科还曾有无话不谈、融洽无间的师徒蜜月期呢，一切哪儿有什么笃定呢？
想到这里克鲁伊夫有些别扭地冷哼一声，“你还不懂职业比赛对职业运动员的重要性，我懒得跟你讲。”
“但结业考试也很重要。”阿戈斯蒂诺坚持。
“那要是偏偏就因为你缺了一场比赛，导致球队输了呢？”克鲁伊夫故意反问。
思路清晰的阿戈完全不顺着他的逻辑走，“如果我都没上场，球队怎么会是因为我输球呢？”
不是吧，作为当事人的我都啥都不说了！
眼看一大一小为这事较上了劲，博格坎普生怕越辩越认真，连忙出来打圆场，“约翰，当年我考完试不是立刻赶去瑞典了，最后还是顺利赶上比赛的。”
虽然比赛确实还是输了，但次回合不是赢回来了嘛，哈哈。
博格坎普干笑。
与其说是跟小孩子较劲，不如说发现自己把无用情绪转嫁到小孩身上的克鲁伊夫啧了一声，“你年纪还小，我不跟你计较。”
“好的，谢谢您。”阿戈斯蒂诺同样很识趣没有较真。
气氛短暂静了下来，克鲁伊夫忽然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有些过于刻意，“你父亲这几天心情怎么样？”
阿戈如实回答，“还不错吧，他私下跟我提过，说对这次的手术很有信心。”
阿戈对此的想法很积极，肯定没有当年罗比的手术困难，就连罗比都挺过来了现在完完全全康复了。
这样啊，那就好。
比起那些不知道有没有安慰加持的话，克鲁伊夫对阿戈斯蒂诺的话反倒更加信任。
而博格坎普听到这话瞬间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阿戈为何会出现在阿贾克斯的训练场，原来他是马尔科主治医生的孩子！
这下就连仅剩的疑惑都解开，博格坎普同人聊的话题就更松弛了，“你是意大利人，那平时更喜欢哪家俱乐部？AC米兰吗？”
这话一出口，博格坎普特别坦然，浑然不觉周遭一瞬微妙的气氛。
一直也没有主队的阿戈斯蒂诺留意到克鲁伊夫先生在听到这个俱乐部名字后脸色又沉了沉，而表面看上去乖乖听教练话、恪守分寸的博格坎普兴致盎然，好像也并不怎么害怕老师的黑脸。
好像有点有趣、唉、算了。
想想今天跟克鲁伊夫先生的几轮对话，阿戈默默收回了跃跃欲试的念头，摇摇头表示自己平时看更多的其实是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近来出现了一位极为出色的前锋，我也有所耳闻。”毕竟意甲是当今第一联赛，那里对手强劲、热度最高连球员薪水也是一流，全世界的好球员都想往那里扎堆。
而足球圈子说小不小，但真正谈得上优秀出色的可没那么多，博格坎普对佛罗伦萨那位仿若浴火重生的罗伯托·巴乔也有关注。
“罗比虽然进球很多，但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站桩前锋。”阿戈下意识脱口而出。
“罗比？”博格坎普眼底掠过一丝兴致，故意逗他，“我只是说了佛罗伦萨，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他呢？”
“因为他是佛罗伦萨的第一射手，而且罗比本来就是超棒的！”
聊起这个话，一直给博格坎普留下有些寡言印象的阿戈斯蒂诺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给他重点叭叭过去一个赛季里面罗伯托·巴乔的表现，以及那粒被评为赛季最佳的进球。
嚯，没想到小家伙其实也追星哇！
博格坎普看了一眼自己老师，示意老师快看，原来这小孩也不是总紧绷绷的，也是会有不讲道理直接偏爱的小孩子一面。
这才将“罗比”和意甲声名鹊起的帅小伙对上的克鲁伊夫撇撇嘴，等阿戈斯蒂诺一轮发言结束后，催促着两个人赶紧重新投入训练，原话是“我看你们俩也是歇够了”。
烦死了，意大利已经把马尔科带走了，丹尼斯可是他们看重的下一位接班人，别也被拐去意大利。
这次在克鲁伊夫安排下，训练重点放在了无球跑动和长短传配合上。
不同于常规强调赛场视野的教法，他特意针对阿戈讲的是揣摩经典防守布局，如何用最省力也最合理的线路完成无球跑位，以及通过提前预判前锋的跑动轨迹送出恰到好处的传球。
演练进行到一个回合，阿戈精准送出传球，将球稳稳给到后排插上的博格坎普脚下，博格坎普完全没想到自己刚刚跑到位置，足球已经穿过道具落在跑动路线上，给了自己一个很妙的反越位单刀机会。
“刚刚那个球换作马尔科，肯定就打进了。”给他俩的要求都是一脚出球，看着没做好准备踉跄出脚的弟子，克鲁伊夫淡淡评价。
博格坎普当即神色一敛，立刻端正态度。
不过比起被拿来跟马尔科进行对比这种事，他主要懊恼的是刚刚和阿戈聊得放松了，居然忘记了老师还盯着看呢TT
令博格坎普庆幸的是，今天克鲁伊夫的调教重心主要还是阿戈斯蒂诺。果然，克鲁伊夫也就提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阿戈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说呢，他见过很多天赋各异的年轻球员，阿戈属于令人又爱又恨那类，身上的足球天赋肉眼可见，可优缺点同样突出，太偏科了。
还是身体和思维节奏不匹配的问题。
“你现阶段的问题还是场上接收的无用信息太多。”克鲁伊夫沉思许久考虑着解决办法，“把你的头脑优势用在精准捕捉赛场有效信息上，听我的关键词，‘精准’和‘有效’。”
“我有在——”阿戈小声分辨，这毕竟是他的脑子，又不能真跟个过滤器一样想筛什么就筛什么，更何况过滤器也没那么好使啊！
“那就继续把你的计算范围再缩减。”克鲁伊夫语气笃定头头是道，“你和球的距离、自身固定的动作习惯，这些一目了然的东西你还计算它干什么，直接拿来用。”
“你需要练习的是分清，究竟哪些交给大脑处理判断、哪些交给身体本能反应。”克鲁伊夫提到这个又想起初次见面时，这小孩理所当然的那句什么都没想，“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把一个场景拆分开，交给他们综合处理。”
“啊、好的先生。”阿戈斯蒂诺也不去跟他进行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的讨论了，总之先统统记下，可不可行回头再消化。
“其实、”博格坎普默默举手表示自己要发言，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把视线投给自己，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干涩的笑容。
他其实没太听懂约翰说的阿戈有什么不同，但他发现了一个情况有些不确定，“你踢球时总在犹豫什么？”
不等克鲁伊夫给他通俗易懂讲他犹豫是在计算思考，阿戈沉默片刻后道，“我怕我做出的不是最优解。”
克鲁伊夫神色微愣，反倒是也从怕浪费机会不敢随意抬脚打门这些经历过来的、刚刚成为职业球员没多久的博格坎普笑了。
这是个困扰过每个球员的普通问题，“这不过是一脚普通的传球而已，阿戈，哪怕是射门，也只是一脚普通的射门。”
克鲁伊夫动了动嘴唇，还是默默把每个射门机会都很珍贵之类的话暂时给咽了回去。
“普通？”阿戈喃喃重复道。
“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你没有上场，球队失利就不能算在你头上，对吗？”博格坎普珍惜每个在老师雷区蹦迪的机会疯狂输出，“足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你和在场的十个队友、以及整支球队并肩的比赛。”
“就算是、”博格坎普一顿，“就算是马尔科，也不可能做到场上每一次的处理都完美无缺。”
马尔科？又一次。
这个名字这几天的出现频率好高，于是阿戈再次在心里默默记下。
“你当然不可能每次处理都是完美的。”还是弟子的出声，克鲁伊夫才明白还有这个纠结点，完美主义就会这样吗？
“你需要做的是让百分之九十的球不出错，让百分之十、甚至就是那百分之一、唯一一脚就酿成杀击。”
见之前总是有些茫然呈现一种加载状态的男孩终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博格坎普心想难道以后自己能当教练试试吗？给人点拨确实还是蛮有成就感的事！
“你不确定的话可以去问问‘罗比’，我想你哥哥也会认同的。”博格坎普有些促狭说着。
毕竟这道理约翰的奶奶都明白！
不过这就是属于他们自己门派内部的暗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