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康养，这里更像是一座关押他的安静牢笼。

被动屈伸训练、关节松动、肌肉训练、水疗、无休止的肌肉唤醒……

康复训练中巴乔不得不学着与痛苦共存，都不是战胜它，仅仅是忍受它。

就算这样，右腿肌肉依旧在缓慢持续萎缩，摸上去无力的与左腿结实的肌肉形成了强烈对比。

哪怕所有人都在不停鼓励他、对他重复说着“你的恢复很快”、“康复顺利的话一定能够重返赛场”，可在漫长无聊又好像不见效的康复训练中，巴乔依旧难以控制自己去想。

他的十八岁还没有登上意甲，一切都还没开始。

可那些原本已经被他甩开的人，却会在他白白浪费在医院的时间里，一个个超越他先一步登上意甲的舞台。

巴乔知道自己不该去钻牛角尖，但他还该相信吗？给他鼓励的他们是同情怜悯、还是真的对他抱有期待呢？

在这个环境中，巴乔留意到了一个不会关注他、总是安安静静自己呆着的孩子。

男孩有一头看上去柔软的栗色卷发，蓬蓬松松搭在清秀的眉骨上，毛茸茸的，一看就知道被精心打理过。

只是看上去乖顺的发型下却有一双令巴乔印象深刻的眼睛。

无关于美丑这类形容，但第一次巴乔撞见孤零零坐在草地上的男孩正考虑要不要关心一下时，被身边动静吸引的男孩抬眼望过来，让巴乔顿住了脚步。

那双灰蓝色眼眸目光涣散，眼窝轻微凹陷，眼下还泛着阴影，整个人瘦弱憔悴，一点儿没有同龄孩子该有的活力。

说实话如果他弟弟是这种状态，巴乔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欺负他们家孩子。

男孩应该也是康复中心的患者，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周遭格格不入。

所以确认对方没事找自己的男孩也只是重新转回头，回到自己的世界。

直到又一次，巴乔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长椅旁正打算坐下歇息，原本坐着发呆的男孩默默往侧边挪了挪，为这位短短几天内第三次遇到、拄着拐杖也闲不住的大哥哥腾出足够位置。

然后他率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稚嫩的礼貌，“您好？”

完全没料到这孩子会主动搭话的巴乔有些惊讶，在对方的善意帮忙下他缓慢坐下道谢，才后知后觉对方说的话，“你好、你会说意大利语？”

“我想是的。”男孩闻言露出浅淡的笑意，他安静时眼睑半敛透着些阴郁敏感，但笑起来时嘴角便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显得模样温顺可爱起来，“因为我是意大利人，巴乔先生。”

彼时还不出名的巴乔这下更加意外了，他的震惊大概是毫不掩饰写在了脸上，引得玩笑成功的男孩兴致不错静静看着他后续的反应。

“等等、你是——？”

这样看起来，他好像确实不像个脆弱又冷峻的德国小崽了。

“阿戈斯蒂诺·罗素，先生。您应该认识我的父亲，彼得洛·罗素医生。”

当然、当然。

巴乔恍然大悟，他听陪护提起过罗素医生有个七岁左右的儿子也是这里的常客。

只是此刻两个人才算正式认识。

男孩的父亲巴乔当然知道，他的母亲则在科隆大学担任法学教授，组成了典型的高知家庭。

而与巴乔这类因运动损伤而进行康复治疗的运动员们不同，阿戈斯蒂诺·罗素主要是接受对自己孱弱体质和神经劳损的调理。

因为这孩子的问题不像巴乔在骨骼与韧带，而在于他的大脑。

阿戈大脑发育情况远超同龄人，他的语言能力和思维能力很强，几乎可以说天生就有着旁人难及的聪慧和敏锐感知。

这本来是令人艳羡的天赋，但对于缺乏自控力的儿童来讲，超常也是煎熬。

阿戈斯蒂诺的大脑不论是清醒还是睡梦中都没有停歇地高速运转，过度消耗精力，也让他的神经长期保持紧绷状态。

超常的天赋不断透支着他的身体和精力，敏感脆弱的神经又使他极易失眠，作息紊乱还缺乏运动。

再加上长期高负荷用脑、时刻处于慢性应激状态又造成这具身体免疫力低下，每逢换季容易生病...

这就让阿戈斯蒂诺成为了巴乔初见时的小可怜。

不过在护工们的印象里，阿戈斯蒂诺·罗素是个懂事安静的乖孩子。

他从不闯祸也很少言语，大多时候要不呆在图书室，要不就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静静望着科隆的天空。

说不定他们私下偶尔也会议论，比起其他身体或心理创伤明显的患者，其实阿戈除了身子弱些、天气变化时多留心照料，好像就够了。

可能是以己度人了。

但巴乔确实是觉得，在那副安静乖巧的皮囊之下，是聪明、敏锐、烦恼、痛苦。

就像自己一样，身体跟不上寄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