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温声道:“诸位道长此言,并非说郝道长之事不管,而是不能乱管。”
全真六子看向她。
黄蓉道:“古墓派那两位姑娘武功如何,丘道长已经亲身领教过。若全真教此时大举入墓,死伤只会更重。孙婆婆之死、郝道长之死,原本便已是一笔血债。若再添几十条人命,这事便真没完没了了。”
孙不二咬牙道:“郭夫人说得轻巧。”
黄蓉道:“正因不轻巧,我才更要问清楚事情缘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也不得不提醒诸位,免得诸位消息不全,误判形势。”
她转向丘处机,道:“丘道长可知道,陆家庄武林大会上,那两位姑娘曾与靖哥哥交手?”
丘处机一怔:“什么?”
他收到孙不二的信鸽时,人还在数百里外。这一路十余日兼程赶回终南山,风尘仆仆,昼夜少歇,回山后又立刻闯入古墓,根本不曾来得及听闻这些江湖消息。
黄蓉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并不知道。若他早知道这两人的武功,今日未必会这样直接杀入古墓。
黄蓉道:“她们二人联手,与靖哥哥打了个有来有回。靖哥哥并未放水,甚至被逼得用了真力。”
偏殿中再次哗然。
其实这些传闻,他们并非全然没有听过。
陆家庄武林大会之后,消息早已顺着江湖人的嘴传开。有说古墓来了两个白衣少年,剑法如仙,能与郭靖正面交手;有说她们伤了郭靖;也有说那两人年纪轻轻,武功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甚至当日随行参加武林大会的教中弟子,也曾将此事禀告回来。
只是那些弟子隔得远,武功眼力也有限,所禀之事又与江湖传闻混在一处,越发显得虚虚实实。江湖人的嘴,向来能把一招说成十招,把半步说成三丈。全真教众人听了,也只当是夸大其词。
两个小娃娃,与郭靖打得有来有回?谁信?
郭靖是什么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他少年时便与全真教渊源极深,后来又得洪七公、周伯通等名师指点,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左右互搏,样样皆是世间绝学。他为人朴厚,不争虚名,可武功之高,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
若说两个十几岁的古墓弟子能与寻常高手争锋,他们或许还能信上几分。可说她们能逼郭靖用出真力,这便实在像笑话了。
直到这话从黄蓉口中说出来,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她是郭靖的夫人,是丐帮帮主,也是黄药师之女。她没有必要替古墓派吹嘘,更没有必要拿郭靖的武功来替旁人添光。
全真六子的脸色终于都变了,郭靖的武功,他们自然知道。
丘处机心中尤其清楚,若那两人能逼郭靖用出真力,那自己方才在古墓中吃亏,便不是偶然,也不只是地利之故,她们本就极强。
其余五人也在这一刻想到了同一处。
真要报仇,恐怕只有全真六子齐出,在开阔空地上摆开剑阵,不惜性命与她们拼死一战,才有几分报仇雪恨的可能。
丘处机闭了闭眼,肩头伤口一阵一阵发痛。可这一刻,他心中更痛的是另一个事实,郝大通的仇,真的不是喊一句讨伐便能报。
马钰看向黄蓉:“郭夫人亲眼所见?”
黄蓉道:“亲眼所见。”
王处一道:“郭靖受伤了?”
黄蓉点头:“手臂被剑划了一道。伤不重,却确实是伤。”
这一下,殿中气氛更沉。
谭处端喃喃道:“能伤郭靖……”
殿中无人立刻回答,火光在众人脸上摇晃。孙不二脸色苍白,握着拂尘的手却更紧了,眼中又恨又痛。
丘处机坐在那里,肩头缠着白布,脸色灰败,却没有再怒喝。
王处一低头看着地上的火影,久久不语。
刘处玄轻轻叹了一声,谭处端闭了闭眼,像在压住胸中那口浊气。
马钰坐在上首,神色仍稳,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黄蓉知道,全真教不会因此便放下同门之仇,可只要他们暂且打消强攻古墓的念头,不再让仇怨立刻滚成更大的死局,便已经够了。
殿外夜色深沉。
终南山上风声穿过松林,远远传来,像有人在黑暗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丘处机低头看着桌案上那支带血的短箭,他想起古墓甬道深处那两个没有追出来的身影。她们没有追,因为不出墓。也正因如此,她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只要无人去拔,便安安静静,可若有人伸手,剑便出鞘。
丘处机心中那句不愿承认的话,终于又一次浮了上来。
郝师弟,你的仇,怕是真的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