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借他这一压,身形忽然矮了半寸,脚尖点在墙根,整个人竟横着掠上石壁。
丘处机瞳孔一缩。
古墓甬道狭窄,常人交手最忌空间逼仄,长剑施展不开。可小童子在这里却如鱼得水。地面、墙壁、甚至头顶石顶,仿佛都可借力。
她从墙上掠过,剑尖贴着丘处机肩侧削来。丘处机反身格挡,剑气震开小童子的剑锋。
就在这一瞬,小龙女动了,她出剑比小童子更静,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丘处机只觉眼角一白,那柄剑便已到了自己肋下。若非他多年苦练,临敌经验极深,这一剑几乎要从肋间透入心肺。
他沉喝一声,长剑横扫。
全真剑法堂堂正正,讲究气脉连贯。丘处机这一扫,正是要以深厚内力逼退两人。他一路急赶,虽疲惫,内功底子却仍在,剑风在甬道里撞出低低回响,连插在石缝里的火把都被震得火苗一偏。
小龙女白袖一拂,不与他硬碰,剑尖贴着他的剑脊轻轻一绕。那一绕极妙,像丝线缠过钢刀。
丘处机只觉自己横扫出去的劲力被带偏半寸,原本要逼退两人的一剑,竟擦着小童子的衣角滑了过去。
小童子笑了一下,不是讥笑,是看见好招时的高兴:“龙儿。”
“嗯。”
两人没有多说。
可丘处机立刻感到压力变了,方才还是两个人各自出剑,这一刻,一明一暗已合成一股逼人的剑势。
小童子在明处,步法灵快,剑势跳脱,时而从地面刺来,时而踏墙斜掠,时而又忽然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她每一次出剑都不贪,刺一下便走,挑一下便退,可每一次都逼得丘处机不得不应。
小龙女在暗处,剑意清冷,专取丘处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缝隙。
丘处机若追小童子,小龙女的剑便到;丘处机若挡小龙女,小童子便从墙上、顶上、火光背后钻出来。
甬道狭窄,本该限制双人合击,可她们像在这里练了千百遍。
不,她们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丘处机越打越心惊,他收到信时,以为郝大通是中了暗算。
如今交手不过十数招,他已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两个少年根本不需要阴招,她们的武功,本就在郝大通之上,甚至在自己之上。
丘处机怒火未消,心却沉了下去。
他一路奔波,内息未匀,又在这古墓甬道中处处受制。对方却熟悉每一块石砖,每一道转角,每一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再打下去,不但杀不了这两人,自己也要陷在这里。
可他想退,小童子却已经看出来了:“他要走。”
小龙女道:“拦一下。”
丘处机听得心中火起,拦一下?她们当他是什么?
丘处机剑势骤然一变,连出三剑,剑剑刚猛,直取小童子胸前要害。这三剑没有再留余力,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小童子眼神微亮,足尖一点,身形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第一剑从她鼻尖上掠过,第二剑被她抬剑挑偏。
第三剑来得最快,小龙女的剑却在第三剑落下前到了,她并不替小童子硬挡,而是剑尖点在丘处机剑身中段,轻轻一敲。
叮,极轻一声。丘处机那一剑的杀势竟被敲得偏开半寸。
半寸已经足够,小童子从地上翻身而起,反手一剑,剑刃重重撞在丘处机剑身中段。
丘处机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已完全明白,自己非退不可。这不是怯,是不能再在这里耗。他若也死在古墓,全真七子便连折两人,全真教就不只是大乱,而是要从此衰败下去。
丘处机猛然一掌拍向石壁,借反震之力向后掠去。小童子追出半步,脚下刚一点地,小龙女却伸手扣住她的袖口:“机关。”
小童子立刻停住,几乎同时,丘处机后退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石砖。
咔,甬道右侧忽然翻开,一支短箭破空射出。
丘处机听风辨位,仓促间侧身避开要害,可他此时正在后退,身后又是狭窄甬道,终究慢了半分。
噗的一声,短箭扎入他左肩。
丘处机闷哼,火把照见他肩头道袍迅速洇出暗色。他没有停,也没有拔箭,只以剑锋挑开第二支、第三支短箭,借势继续往外退。
小童子看了一眼小龙女,小龙女也看她。
追出去?不能,师父说不能出墓。墓门之外,是外面,两人便没有追。
丘处机一路退到墓门口,终于重新见到外头沉沉夜色。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胸中一阵发冷。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两个白衣身影没有出来。
她们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只隐约能看见衣角与剑锋。
丘处机捂住肩头,脸色难看至极。他终于明白,孙不二的信写得还是太轻了,这不是两个会暗算人的少年,这是两个在古墓里几乎杀不死的高手。
他必须回全真教,必须立刻回去。
丘处机翻身上马,肩头短箭被动作牵动,痛得他额角一跳。他咬牙控缰,调转马头,往重阳宫方向疾驰而去。
墓门里重新静下来。
小童子站在甬道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全真教的道士,也不怎样。”
小龙女道:“比那日很多人强。”
“可是没有郭靖强。”
小童子想了想,又道:“但他比洗菜做饭难一点。”
小龙女道:“确实。”
小童子收剑入鞘,忽然又按了按肚子。
小龙女看向她:“还痛?”
“不痛。”小童子道,“就是刚刚没吃饱。”
小龙女想了想:“先恢复机关,再去煮粥。”
小童子眼睛亮了一下:“好。这次多淘两遍,别再有沙子。”
两人便在甬道旁停下,拨回方才松动的石砖,又将暗槽一一合上。待机关归位,小龙女伸手牵住小童子,两人这才往甬道深处走去。
甬道里的响动慢慢归于沉寂,石壁上的火光一点点熄灭,潮冷的黑暗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面上几滴未干的血还静静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