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说“打不过就死”,就像方才说“米要淘”“菜要洗”一样,是一条冷静到近乎朴素的判断。
黄蓉几乎要被这两套逻辑绕笑。饿死太蠢,所以出墓买米;生病不能等死,所以出墓买药;全真教打来,若打不过,死便死。她们不是不惜命,她们是把命放在一个黄蓉从未见过的位置上。
黄蓉忍不住道:“你们若死了,古墓里便再没人了。”
小童子道:“死了就死了。”
小龙女也很平静:“师父说不能出墓,没说不能死。”
黄蓉:“……”
她这一次是真的被噎住了。
不能出墓,那便不出。可若打不过,死在古墓里,反倒并不违背师命。
黄蓉忽然明白,她今天说不动这两个人。她讲江湖,她们不在江湖里;她讲说法,她们只看生死;她讲以后,她们想的是来了就打,打过了就继续吃饭练功,打不过就死。
这不是蠢,也不是狂,是古墓里十八年养出来的直。直得可怕,也干净得容不下旁的说法,任谁都嵌不进另一套道理去说服她们。
黄蓉看着她们,忽然有一点想笑,又有一点头疼。她若再说下去,恐怕说到天黑,也只能得到三句话。来就打;打得过就继续生活;打不过就死。
好,很好!黄蓉决定不说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灰。
小童子看她:“你不教做饭了吗?”
黄蓉刚压下去的火气差点又冒上来。她方才说了半日全真教,说了半日生死,这孩子最惦记的竟还是饭。
小龙女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黄蓉,也道:“煮粥会了,炒白菜也会一点。”
小童子很认真地补充:“米菜知道怎么洗干净,我们肚子便不会痛。多谢你。”
黄蓉深深吸了一口气,古墓厨房里残留的烟气又呛了她一下,她更想笑了:“你们以为会洗米洗菜,就会过日子了?”
小童子和小龙女都看着她,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像真的在问:不是吗?
黄蓉按了按眉心,她若再留下来,迟早要被这两个孩子气得当场生火,把古墓厨房拆了。
黄蓉道:“我先去全真教。”
小童子道:“去做什么?”
“探探他们的底。”黄蓉道,“看他们来了多少人,想怎么打,谁能说话,谁只想杀人。”
小龙女道:“他们若先杀你呢?”
黄蓉被她问得气笑了,好么,她来替这两个孩子操心,到头来倒先被她们担心起性命来:“我会跑。”
小童子点点头:“轻功要快些。”
黄蓉一怔,她本以为这孩子是在嘲笑她,转念一看,小童子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她是真的在提醒自己。
黄蓉忽然又没那么气了,她道:“我轻功还可以,不过他们不会出手伤我的。”
小童子想了想,仍旧道:“若跑不掉,就喊我们。”
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挠挠头,转头问小龙女:“我们出去救她,算不算违背师命?”
小龙女也认真想了想:“她教我们做饭,我们得出去救她,就像孙婆婆被欺负,我们出去杀人。”
黄蓉听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商量自己能不能被救,一时间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继续头疼。
她忍不住道:“多谢两位姑娘惦记,不过我暂时还不打算死在全真教。”
小童子点头:“那最好。”
小龙女也道:“死了下次没人教我们做饭了。”
黄蓉:“……”
好,她就知道,还是为了饭。
黄蓉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道:“我没回来之前,你们不要先去打全真教。”
小童子道:“我们不出墓。”
小龙女道:“他们来了,就打。”
黄蓉闭了闭眼:“若我没回来,他们又来了呢?”
小童子道:“进墓就打。”
小龙女点头。
黄蓉终于彻底放弃,她摆了摆手:“罢了。”
她算是明白了,要这两个孩子不打,最好不是说服她们,是先去把全真教那边按住。
厨房里,火膛里的余火轻轻响了一声。
小童子端起温水,又喝了一口。小龙女把剩下的白菜叶重新摆好,像重温一套刚学会的剑法。
黄蓉举着火把,沿着幽深甬道往外走。石壁潮冷,火光在她脚边摇摇晃晃。她想,她今日大约不是来劝古墓派的。
她是来知道一件事,古墓里的这两个孩子,说不通,那便只能去说全真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