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想了想:“十日的。”
小龙女道:“一月也可。”
黄蓉怔了一下,才明白她们竟连食物会腐败也不知道。她道:“鱼、肉、青菜、豆腐,放不了那么久。”
小童子和小龙女抬头:“为什么?”
黄蓉道:“会坏。鱼肉放久了会臭,青菜会蔫,豆腐更容易酸。笋干倒能久放,可也不是样样都能像米一样能放那么久。”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起看向桌上的菜,原来菜还会坏。
黄蓉玩心又起,便顺着她们问。
小童子指那盘红亮的肉:“这个是什么?”
黄蓉道:“这是红烧肉。要先把肉切成方块,焯水去腥,再用糖色炒亮,添水慢炖。火不能急,急了肉硬;也不能太散,散了不成形。盐要后放,酱要看色,若有酒,便更好。”
小童子听得一脸茫然,小龙女也停住了筷子。
切块,她们懂;水,她们懂;火,她们也懂。
可糖色是什么?去腥又是什么?盐为何后放?酱看色怎么看?有酒为什么会更好?
小童子皱眉:“做饭这么麻烦?”
黄蓉笑道:“自然。你以为把肉丢进锅里煮熟便行?”
小童子原本确实是这样认为。
小龙女问:“鱼呢?”
黄蓉道:“鱼要杀,要去鳞,要剖腹,要去腮。蒸之前要看大小,火候差一会儿,肉便老了。要去腥,也要调味。姜、葱、酒,各有用处。”
小童子和小龙女沉默。
小童子忽然觉得买米已经很难,做饭更难。
她低声道:“龙儿,孙婆婆好厉害。”
小龙女点头,她们今日已经感叹过孙婆婆是买米奇才。现在看来,她不仅是买米奇才,还是做饭奇才。
小童子认真道:“她知道哪里买米,知道银子多少,还知道肉怎么煮、鱼怎么蒸、青菜怎么炒。她比我们会好多。”
小龙女点头。
她们从前只觉得孙婆婆做饭是孙婆婆天生就会做饭。如今才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弯弯道道。
原来生活也有武功,只是这种武功,不在石壁上,也不在剑上,而在米、菜、火、盐与锅里。
杨过听见“孙婆婆”三个字,筷子猛地停住。
小童子和小龙女说起孙婆婆时,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还有一点认真感叹。孙婆婆好厉害,孙婆婆是买米奇才,孙婆婆是做饭奇才。
她们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孙婆婆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像她的死已经被放进某个石室里,盖上石门,不再疼了。
可杨过疼。
孙婆婆死的时候,他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他被扔下山,被丢在市集,被人群挤来挤去,夜里想起孙婆婆,还是觉得心口发酸。那是唯一真正抱过他、护过他、为了他和全真教动手的人。
可现在,古墓两人说起她,一点难过都没有。
杨过忽然觉得自己和孙婆婆一样,或许他死了,也没人真正在意。郭伯伯会难过一阵吧,但郭伯伯有郭伯母,有郭芙,有武林盟主,有襄阳,有很多很多比他重要的事。
古墓两人不会在意,郭伯母大约更不会。郭芙甚至可能只是少了一个讨厌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杨过眼眶立刻红了。他死死低着头,不想让别人看见。可眼泪已经逼到眼眶边,他猛地把筷子一放,起身便往外跑。
郭靖一惊:“过儿!”
杨过没有停。
郭靖又喊:“过儿,你去哪?”
杨过脚步更快,转眼便跑出了厅。
郭靖想追,又被旁边来敬酒的几名江湖人拦了一下。黄蓉看着杨过的背影,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起身。
厅中有一瞬小小的混乱。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没有动,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杨过难过。
孙婆婆死了,人总是会死。师姐离开了,师父死了,孙婆婆也死了。她们很早便习惯了身边的人离自己而去。不是不记得,也不是不在意,只是悲伤不会永远停在哭声里。
小童子小时候很爱哭,后来也不怎么哭了。小龙女更少哭。她们把那些死去的人、离开的人,放进心里很深的地方,然后继续练功,继续吃饭,继续想办法买米。
小童子看了一眼门口,又看向桌上的菜:“这个汤叫什么?”
小龙女看向黄蓉。
黄蓉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过了片刻,她道:“腌笃鲜。”
小童子认真记下:“腌笃鲜。”
小龙女也点头记下,这名字很怪,但汤很好喝。
若能学会,也带回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