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降龙十八掌!
是洪七公老前辈名震天下的绝学!
方才金轮法王与郭靖相斗时,也不敢这样正面硬接这一掌。金轮转势再奇,也要借兵器、借身法、借圆劲去化,绝不肯把掌力全数纳入身前。
可这个裹着头巾的少年竟迎上去了,迎上去,还卸了个干净。
郭靖掌力未曾真正伤她,连她衣袖都未震裂。
郭靖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打出亢龙有悔时留有回转余地,并非要伤人性命,可这一掌终究是降龙十八掌。眼前少年能接下已极难得,能在近身之际顺势卸去,更是匪夷所思。
黄蓉站在台下,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竹棒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比旁人更明白这一掌的分量。靖哥哥的降龙十八掌,不是寻常江湖人能看懂的功夫,更不是看一眼、接一下便能随意化开的招式。这个少年能做到这一步,靠的绝不只是胆大。
金轮法王也眯了眯眼。
他方才与郭靖交手,最知这掌法正大浑厚,外拙内精。没想自己破不了的掌法,反倒让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卸了个干净。
这一刻,擂台四周真正安静了。
小童子毫发无伤,反而眼睛更亮。她忽然把手中长剑顺势一抛,剑光飞起。
小龙女像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左手一伸,稳稳接住小童子的剑。
双剑入手,小龙女气息再次一变,压迫又重几分。
她仍使玉女心经,只是这一次,玉女心经里多了一点方才金轮法王的圆转之意。
她没有只顾着攻向郭靖。小童子自觉已将掌力卸尽,台下众人看在眼里,也只当这一掌至此为止。
可小龙女知道,还剩一缕。
那一缕降龙掌力不在掌心,不在剑上,而在小童子肩背最深处,像洪水退去后藏在石缝里的一线暗流。若任它潜伏不散,稍后气机再动,便可能反震经脉。
小龙女接剑的同时,双剑先从小童子身侧绕过,剑锋没有碰到她。
可清冷内息贴着小童子肩背一掠,如冰线绕过火烫之处,轻轻一牵,便把那缕藏得极深的残劲从她体内引了出来。
小童子只觉肩背一松,她甚至没有回头,她知道是龙儿。
方才金轮法王的轮影还在小龙女眼中:圆,转,层层相生。
剑本是直的。
玉女剑法原本清、细、密,双剑合处如网。可双剑在她手中一转,那张剑网竟开始流动。右剑带左剑,左剑牵右剑,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像一张清冷细密的网被风吹成了圆。
只是她的圆,又与金轮法王不同。
金轮法王的轮是实圆,兵器沉重,内力随轮而转,一圈压一圈。
小龙女的圆却是玉女心经里的虚圆。
双剑终究是剑,剑性直,剑意冷,若强行抡成整圆,便慢了,也钝了。于是她只取圆意,不取圆形。每一剑仍是玉女心经的直刺、横削、斜挑,剑光一段一段,看似断,实则不断;看似不圆,偏偏处处都被玉女剑网收回圆里。
更奇的是,那一缕从小童子肩背引出的降龙余劲,也被她卷入剑轮之中。
玉女心经的清冷剑意、金轮法王的圆转之势、郭靖掌中残余的一点正大内劲,在这两柄剑间短短一瞬相逢。
小龙女没有金轮,也没有学过那门奇异轮法。
可她刚才看得太清楚。她看见金轮法王如何借旋转蓄势,如何让兵器不只砍刺,而是带着内力绕成圆环。此刻双剑入手,她便顺着那一点“圆”的意思,让玉女心经的清冷锋芒流转起来。
玉女剑光如轮,寒意一层一层压向郭靖。
台下,金轮法王原本正沉着脸看郭靖如何应对这两个突然冒出的少年。可小龙女双剑抡圆的一瞬,他眼神骤然一变。
旁人只看见两道剑光圆转,以为那不过是剑法奇巧,金轮法王却看得分明。那不是普通的舞剑,也不是丢开本门剑法去学他的金轮。
这白衣少年仍在使自己的剑法,却从他方才的金轮转势里,抓住了一点“轮”的意思。
虽还稚嫩,虽借的是双剑,不是真轮。
可圆劲已起,前后相续,锋芒借势而生,分明已经摸到了门槛。
金轮法王心头一震。
他方才与郭靖交手那么久,中原群雄多半只看热闹,看胜负,看他到底有没有退那半步。没想到真正从中窥见他武功门道的,竟是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少年。
这样的悟性,若是敌人,日后必成大患。若是弟子,便是世间难寻的良材。
金轮法王盯着小龙女,眼底第一次露出比胜负更深的探究。
而小童子空着手。
她学着郭靖方才的手法,脚下踏稳,腰背贯通,肩臂一线,掌心向前。
她当然没有郭靖那般深厚的掌力,也不懂完整的降龙十八掌。可她方才刚刚亲身接过那一掌,身体记住了那股力道的路。
小童子一掌推出:“亢龙有悔。”
声音很轻,掌力也比郭靖小得多,可那一掌竟真有几分降龙十八掌的意思。
不是形似,是那股刚中有收、盛处有悔的意思,被她抓住了。
郭靖心头大震,这少年只接了一掌,便敢当场化用?
他来不及多想。
小童子缩小版“亢龙有悔”已逼到眼前,小龙女双剑挟着圆转之意,也从两侧卷了上来。
黄蓉在台下忽然低声道:“她们不是要胜靖哥哥。”
旁边有人没听懂,黄蓉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她们在学他。”
她声音更低,连自己都觉得心惊:“然后拿靖哥哥当磨刀石练剑,最后再胜他。”
郭靖左掌运劲,试图化解小童子掌力;右手同时并指,想要点入小龙女双剑之间的空隙。可那双剑并非寻常剑招,玉女剑网一经圆意带动,锋芒相续,前一道刚过,后一道已借势补来。
他一人应两路不同武功,原本也能支撑,可这两路偏偏都不是寻常路数。
小童子掌力虽弱,却怪得很,绝非寻常内力。
小龙女剑光虽冷,却圆转不绝,其中也不止剑意。
郭靖原本不愿伤她们。
这两个少年年纪太轻,出手又无杀意,分明只是被武学勾动,前来求一场真正的交手。可只这一瞬,郭靖便知道,自己若还把她们当作小辈小打小闹,必定要吃大亏。
这不是寻常少年,也不是江湖后生来试招。
小童子那一掌虽小,却已摸到降龙十八掌的神意;小龙女以玉女心经催动双剑,竟又带着金轮法王方才的圆转之势,其中还藏着一线他一时辨不分明的暗芒。二人任何一个单独站出来,都足以让他认真应付片刻。如今两人一掌一剑网,一正一圆,同时逼来,他若不出真力,伤的便不是她们,而是自己。
郭靖心中一沉,掌力终于不再只守不伤。
他气沉丹田,方才与金轮法王相斗时那股浑厚内力重新提起。先前他接小童子和小龙女的剑,仍留了三分余地,只想拦、想化、想让她们知难而退。可这一刻,那三分余地被他收了回去。
台上气势骤然又变。
像方才金轮与降龙相撞时一样,郭靖脚下木板轻轻一震,掌力从足底而起,过腰脊,贯肩臂,直透掌心。那不是寻常应敌的内劲,而是他方才真正用来对付金轮法王的功力。
台下懂武的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看不全小童子和小龙女的门道,却看得出郭靖这一提气,已不是长辈点拨后生,也不是随手拆招。他是真的被逼到了必须认真应战的地步。
郭靖左掌迎小童子的“小型亢龙有悔”,右掌化指为掌,转向小龙女那张流转的玉女剑网。两股掌力同时分出,一股正面压住小童子那道怪异掌意,一股绕入剑网外缘,要以浑厚内力硬生生把那圆转剑势震开。
若再早半息,这一招足以将两人同时逼退。
可他刚与金轮法王大战一场,内力虽厚,气机终究已有损耗;又在方才那一念转变间慢了半拍。
剑光一闪。
小龙女左手剑借右剑回旋之势,从郭靖手臂外侧划过。
郭靖终于在这一瞬看清了那一丝暗芒。那一剑里,不只有玉女心经的清冷内力,也不只有金轮法王的圆劲。
还有他方才打入小童子体内、尚未散尽的那一缕暗劲。小龙女接剑时将它从小童子肩背深处引出,又顺势纳入自己的剑意之中。那点余劲极微,若单独存在,根本伤不了人。可它被小龙女卷入玉女剑网的虚圆之中,绕了一圈,借着金轮法王的圆转之势,竟像细流入轮,又回到了他自己手臂前。
这不是力胜,是借势。借他的掌,借金轮的圆,借玉女心经的剑。
一道血痕立刻显出。
台上下骤然安静。
小龙女收剑,小童子收掌,郭靖也停了。
那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仍未乱。郭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又抬头看她们,眼中没有怒意,反而满是惊喜。
方才那一瞬交手产生的掌风与剑气向外一震,正好卷起两人的头巾。
青灰布巾被风一掀,飘然飞出。
小童子的发落下来,小龙女的额发也散开,两张脸彻底露在人前。
霍都瞳孔一缩;全真教那边,终于有人认出了她们:“是她们!”
台下又有人惊诧大喊:“是古墓那两个小子!”
这一声像石子砸进沸水里,原本因郭靖受伤而寂静的会场,瞬间炸开。
小童子和小龙女对视一眼: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