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霍都收扇时肩头那一点停顿,也看达尔巴落步前腰背微微下沉。许多动作在旁人眼里只是快慢轻重,在她眼里却像水下暗流,表面平静,底下自有来路。
霍都内力并非极深,却运得巧。扇影轻飘时,内劲并不完全在扇上,有时在腕,有时在肘,有时反而藏在步伐里。对手若只盯着扇,便容易被他脚下变化带偏。
达尔巴没有霍都那样巧,却极重。
每一步踏下去,擂台都微微震动。兵器横扫时,风声沉闷,逼得对手不得不避。中原武林许多人讲究变化、轻灵、招式相生相克,达尔巴却像不太管这些,只把力与势压过去。力足够大,势足够猛,许多精巧招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被他砸散。
台上很快人仰马翻,一个使剑的江湖人刚上去,还未站稳,便被达尔巴一招逼得连退五步,最后摔下台。另一个身法轻快的青年想绕到霍都身后,霍都折扇一合,扇柄轻点他肩井,青年半边身子一麻,直接跪倒。
台下哗然。
中原武林人士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骂蒙古鞑子猖狂,有人说不过仗着兵器古怪,有人已经开始喊让高手上去。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受到周围情绪影响,只默默地看。
两人掌心里的内力又开始无声流转。
起初,那些内力只在她俩掌心之间来回,像隔着一层薄纸拆招。可拆到后来,掌心便不够用了。霍都的巧不只在扇,达尔巴的重也不只在兵器,一个要从肩腕里藏出去,一个要从腰足里沉下去。若只在掌心里比,便只剩形,少了根。
于是两人的内力渐渐离开掌心,顺着各自经脉往上走到腕、肘、肩,又往下落到腰、胯、足底。她们人仍站着不动,连衣角都没有多晃一下,身体里面却像多开了一方极小的擂台。
小童子先“动”,她把霍都扇法里最要紧的那一点“藏”融进内力,细细一绕,送到小龙女掌心。那道内力起初像是往前,临到尽头却忽然一偏,仿佛折扇开合,真正的力不在扇面,而藏在腕后、肘间、脚下半步。
小龙女掌心微微一收,便接住了。她没有顺着那道内力追出去,霍都能骗人,肩却骗得不够干净;力从肩起,藏到腕中,再借步法放出去,中间总有一线痕迹。
她便把达尔巴的“重”压进掌心,回给小童子。
那道内力不细,也不巧,只一路沉下去,像重兵器从上方砸落,先压住地面,再压住那一点藏在步法里的偏转。小童子的藏劲刚要绕开,便被这一股重势逼得现出痕迹,仿佛折扇还未完全打开,便已有沉铁压在扇骨之上。
小童子没有硬抗,立刻改用霍都的巧。那道内力在重势压落前一缩,像折扇忽然合起,又在腕后轻轻一转,从肘间借出半分虚劲,贴着那股沉重边缘滑了过去。
小龙女却没有被小童子完全绕开,她把那股重意再往下一沉,点的不是已经滑走的巧劲,而是巧劲将生未生、藏势将变未变的那一瞬。
台上人在比武,她俩在台下也像比武。只是这场比武没有拳脚,没有兵刃,也没有半点声响。她们的内力都藏在肌肉与经脉里,起落不过一呼一吸,进退不过一寸气机。旁人看见的只是两个清瘦少年交握着手,冷冷清清站在赌局旁边;她们身体之内,却已有折扇开合,有重兵器横扫,有藏劲回旋,一招一式被无声拆开。
方才那一压一避,仍在小童子经脉里回荡,她眼睛越来越亮。
小龙女察觉到了,她掌心送去一缕内力:想到什么?
小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把自己的内力压低,顺着掌心往下一沉,像把达尔巴踏地时那股重意借来,又不全学他的笨重。那道内力先贴住小龙女掌根,再从下方微微一震。
小童子这才回了一道很细很快的内息,又在末端加了一点沉劲:足下剑,或许不只是刺。
达尔巴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把力从脚底传到擂台,再从擂台震到对手脚下。方才小龙女用重势压她的藏劲时,小童子才真正明白,足底发出的东西未必只能细,也可以重,可以震,可以先压住地面,再从地面反逼上去。
小龙女没有停,她接过小童子那一点沉劲,先往下一按,随即又把内力收回肩侧。她的目光落在霍都肩上,霍都折扇一开,手臂看似动,肩却几乎不动;可方才她在掌心里截小童子的藏劲时,截到的正是这条从肩到腕的路。
内力从手腕往肩上藏,原来不是只能用来骗人。若肩不是用来撞,不是用来推,而只是一个藏锋处,锋便可以不立刻出,先藏,再转,后透。
她眼睫微微一动。
小童子感觉到她掌心内力的变化,立刻看向她:龙儿?
小龙女没有说话,只回了一道极轻的内息:有用。
小童子顿时高兴起来,她们在古墓石室里琢磨了许久,肩上剑、足下剑总差一点门道。没想到被妇人骗来这个又吵又麻烦的武林大会,竟真看见了些能用的东西。
那妇人说不看选举就没有米,小童子现在觉得,或许看选举不只会有米,还会有一点武学悟道。
擂台上,霍都又胜一人。
他收扇而立,笑着向台下拱手,言辞里带着挑衅。台下骂声大作,许多人按剑欲上,却又被身旁同伴拉住。达尔巴站在他旁边,像一尊沉重石像。
小童子盯着两人看,她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开口:“龙儿,他们比方才那些人好看。”
小龙女道:“嗯。”
小童子接着又说:“但还是差点意思。”
小龙女想了想:“也有一点意思。”
小童子弯了弯眼,点头:“是。”
旁边赌局的人只听见她们说“有一点意思”,不知她们说的是台上蒙古高手的武功,还以为她们终于觉得赌局有趣。瘦脸汉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这一场押不押?押蒙古人赢,赔率低些;押中原这边赢,赔率高。”
小童子看都没看他,随手扔了一颗碎银到左边:“随便。”
瘦脸汉子无语,他第一次遇到这么随便的赌徒。可银子落了布,他便收。小龙女也随手放了一颗到另一边。
瘦脸汉子收了钱便满意,这样很好,出钱不坏局。
小童子和小龙女则继续看台上,她们已经不急着回去了。
台上终于有人拿出了点她们没见过的武学,虽然还差点意思,但已经值得再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