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甬道深处,那两个白衣少年仍站在黑暗里。
小童子手中弓弦拉开半分,小龙女的箭尖微微下垂。她们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冷冷看着这些人退去。
李莫愁心中恨意一闪,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师妹与她记忆里已经全然不同。不是长大了,也不是武功高了,是她们真的和古墓长在了一起。这座墓的黑暗、机关、冷意,仿佛都认她们为主。
众人一直退到墓外,这一次,没有人再停在古墓前。
先前他们被箭射退,还能坐在外头咒骂,包扎,商量,再想下一次。可这一次,火攻无用,机关杀人,那两个少年又毫发无损地站出来,众人的心气便彻底散了。
他们不再议论如何分宝,也不再争谁先进,甚至不再敢回头多看那墓门一眼。
有人拖着伤往山下跑,有人扶着被砸断肩膀的同伴,有人连同伴尸体也不敢进去收,只嘴里念着:“明日,明日再来。”
可谁都知道,明日大约也不会来了。
夜已深,山里黑得很快。阴云压住天空,连一颗星都看不到。山路崎岖,林间又潮,众人撤得慌乱,火把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照得一张张脸惨白发青。
边撤,边有人开始找补。
“那两个少年……恐怕不是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方才他们若还要脸,定会说自己只是中了机关、被地利所困。可人一怕到极处,反而更愿意相信自己不是败给了人。
败给人,显得自己无能。败给鬼,便情有可原。
有人立刻接话:“我早觉得不对。哪有那样的少年?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白衣白裤,武功又那么高,火烧两个时辰也没反应。”
“是啊,连眼睛都没红。”
“你们没听全真教的人说么?她们杀了全真七子之一。”
“郝道长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死在两个少年手里?说不定就是被鬼迷了,进了古墓,被鬼杀了!”
这话说得越来越像。
全真教弟子里有人想骂,可今日死伤太多,郝大通又确实死得太突然,竟一时也无人接话。
另一个江湖人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活死人墓本就是死人住的地方。里面那个掌门美若天仙,谁知道是不是早死了?说不定这传闻就是鬼引人去送命。”
“对,对!以前那么多年,谁听说终南山有什么宝藏?谁听说古墓里有什么美人?怎么最近忽然就传开了?”
“我们怕不是都被鬼迷了心窍。”
“难怪我今日一听说有宝藏,脑子一热就来了。现在想想,真是邪门。”
众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
若非鬼迷心窍,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传闻,南天地北地跑到终南山来围一座活死人墓?他们怎么会明知里面有冷箭、有机关、有玉蜂,还一遍遍往里送命?又怎么会有人被火熏两个时辰,还能衣不染尘地站在黑暗里?
恐惧需要一个理由,鬼正是最好的理由。
于是山路上的人越走越快,有人嘴里念起了佛,有人低声背道经,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以后再也不来终南山。
当然还有人还惦记着宝藏,却不敢说出口,只暗暗想着等天亮以后,等人多以后,等请来真正的高手以后……念头刚起,山风便从背后吹来,背上的冷汗被风一透,寒意直贴着脊梁往上爬,忽然他就不敢再往下想。
同众人一起下山的,还有李莫愁和洪凌波。洪凌波跟在李莫愁身后,听那些人一口一个鬼,脸色仍有些发白。
她今日被小童子制服,又亲眼见师父在两个师叔面前讨不到便宜,心里早已乱成一团。如今再听众人说鬼,虽知荒唐,却仍忍不住回想古墓里那两道白影。
李莫愁则嗤之以鼻。鬼?这些人倒会替自己的胆小寻说法。小龙女和小童子当然不是鬼,她们是她的师妹,是师父亲手养大的古墓弟子,是睡过寒冰床、练过玉女心经、在那座阴冷古墓里长成的两个活人。只是长得气质太像鬼了,李莫愁想到这里,脸色又冷了几分。
她比那些人更清楚真相,所谓传闻,根本不是什么鬼迷心窍。那些“古墓掌门美若天仙”“娶了她便可得宝藏秘籍”的话,就是她暗中放出去的。她想借江湖中人的贪念搅乱古墓,想让霍都、全真教、这些三教九流替她探路,替她逼小龙女和小童子交出玉女心经。
她原本以为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法子,如今水是浑了,鱼却没有摸到,反倒险些被水里的石头砸了脚。
洪凌波小声道:“师父,我们……还回去吗?”
李莫愁没立刻回应,山风吹过她鬓边碎发,远处古墓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沉黑的山影。她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急什么。”
洪凌波不敢再问,李莫愁继续往山下走。身后那些人还在说鬼,说得越发真切,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古墓里伸出白骨手,亲眼见那两个少年从棺材里爬出来。
李莫愁听着,唇边笑意讥诮,可她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握紧。玉女心经,她仍旧要。只是下一次,她不能再靠这些废物。
山路越来越黑,众人的火把连成一条摇摇晃晃的长蛇,慢慢往山下退去。
而古墓门前,烟灰渐冷,夜色重重落下。
墓里没有人追出来。
只有黑暗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