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听到这里,像是终于有了交代。
她看了杨过一眼,又看向小龙女和小童子,唇边似乎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可那口气终究散了。
她头轻轻一偏,便再没有声息。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哭得撕心裂肺。
“孙婆婆!孙婆婆!”
小龙女伸手,轻轻合上孙婆婆的双眼。
她面上没有表情,指尖却停了很久。
古墓里最后一个长辈,也走了。
小童子伸手握住小龙女的手。
另一只手,则抓住杨过的腰带,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走。”
杨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哪儿?”
小童子声音冷得像寒霜。
“给孙婆婆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杨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眼睛瞪得很圆:“好!”
小龙女没有立刻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古墓深处。古墓里,是林朝英留下的规矩,是孙婆婆刚刚合上的眼,也是她十八年来不曾踏出的清冷天地。
片刻后,她握紧了小童子的手。
两人一起迈出了古墓。
这是小童子和小龙女第一次真正踏出墓门。
终南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木、尘土和人间的气息。可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去分辨墓外的世界。
小童子没有回头,一手牵着小龙女,一手提着杨过:“指路。”
杨过被带得几乎喘不过气,勉强抬手指向山上:“那边……重阳宫在那边!”
两人便循着他所指的方向飞纵而去。枝叶在脚下掠过,山石被远远抛在身后,屋檐与石阶一闪即逝。
杨过只觉得整个人像被风裹住,连害怕都来不及。
不多时,三人已落到全真教广场。
道士们纷纷转头。
杨过立刻指向一人,声音发抖,却极恨:“是他!就是他打的孙婆婆!”
那人正是郝大通,此刻正站在全真众人之后。
小龙女看向他,声音轻而冷:“你是要自刎,还是我们来取你性命?”
广场上一片哗然。
有人怒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辈,竟敢在重阳宫出言不逊!”
又有人拔剑:“擅闯全真,口气倒不小!”
小童子把杨过往旁边树上一抛。
杨过惊叫一声,整个人挂到树杈上,手忙脚乱抱住树干。
小童子已不再看他。
她足尖一点,身形掠入人群。两名全真弟子只觉腕上一麻,掌中长剑已被她一挑一带夺了出去。一柄飞向小龙女,一柄落入她自己手中。
剑入手的一瞬,两人的气息便变了。
广场上众人只觉胸口微微一窒,仿佛有一道无形气压从两人身侧铺开,冷冷压了下来。
玉女心经展开。
这门功夫本就是林朝英当年苦心所创,招招式式皆为破解全真武功而设。
全真教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分为二,又似二合为一。小龙女剑势清冷,处处封死来路;小童子剑势灵活,从旁侧、下盘、转折处穿插而入,像一张网忽然收紧。
全真剑法本也堂皇,可在二人合击之下,竟处处慢了半拍。
有人想结阵。
小龙女比所有人都更早看见阵势变化。
全真弟子脚步才一错,她的剑锋已先一步压住中宫。那一压并不凌厉,却冷得没有半点余地,逼得左右两翼不能合拢,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童子从阵眼处穿入。
阵未成,又被小童子一剑挑开阵眼。
有人想后撤。
小龙女剑锋已横在退路。
两道白影便这样一左一右,自外围杀入人群深处。所过之处,全真弟子或剑脱手,或肩臂中剑,竟无人能将她们拦住片刻。
郝大通本在众人之后,眼看二人剑光越逼越近,身前弟子一层层散开,竟如潮水被劈出一道缺口。
郝大通脸色骤变。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两个少年方才并非口出狂言,而是真有杀到他面前的本事。
待到郝大通长剑出鞘,两人已杀到他身前。
她们手中明明只有两柄剑,可剑势一经合拢,剑影层层叠叠,竟似千百柄剑同时刺来。小龙女剑锋才微微一斜,小童子的剑便已从斜处补上;小童子身形才要前欺,小龙女便先一步封住郝大通退路。一个攻其正面,一个取其旁侧,进退转折之间,竟似心有灵犀,不必看,不必言,便已知道对方下一招要落在何处,自己又该补向何处。
郝大通连退三步,长剑横扫,勉强将二人剑势压开半寸。
可也只是半寸。
他到底是全真七子之一,剑锋一沉,忽然由守转攻,反手刺向小童子肩井。小童子不退,剑尖一挑,借着他这一刺的力道旋身让开;小龙女却已从另一侧递剑而至,剑光冷冷贴向郝大通腕脉。
郝大通心中一凛,长剑回撤,剑脊在小龙女剑上一压,身形顺势斜退。可他脚步才动,小童子的剑便已从下盘穿来,逼得他不得不提气跃起。
人一上了半空,下盘来剑自然避开。
可下盘避开了,上路的剑却更难避。小龙女早似算准了这一着,他身形方起,她的剑已冷冷冲到胸前。半空之中无处借力,郝大通只得猛提一口真气,内力灌入足底,脚尖一点剑脊,硬生生将那一剑截偏半寸。
可小龙女剑锋刚偏,小童子的下一剑便已从偏开的半寸空处追了进来。
她剑势不重,却快得惊人,一剑逼眼,一剑取喉,一剑又忽然沉向胸腹。郝大通连挡三剑,虎口已微微发麻。
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二人并非单凭剑招精妙压人。
她们剑上所含内劲清冷绵长,虽不似江湖老手那般浑厚沉猛,却胜在气息纯净,后力不绝,绝非寻常少年可有。一个清冷如冰,专断大势;一个灵动如影,专补细微破绽。大势一合,破绽便无;破绽一补,剑网便更紧。
再拖下去,他只会被这张网一点点绞死。
郝大通毕竟久经阵仗,越是凶险,心神反倒越沉。他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长剑守中带转,终于在那千百道剑影里摸出一丝脉络。
小龙女主封,小童子主攻;小龙女剑势一冷,小童子下一剑必从活处来;小童子身形一动,小龙女便要先断退路。
只要再撑几招,他未必不能找出脱身之机。
下一刻,小龙女袖底一动,小童子掌心一翻。
两道剑意忽从无形中生出。
郝大通刚刚摸到的那一丝脉络,霎时断了。
他只觉寒意贴骨而来,眼前分明还是双剑,却骤然多出两道看不见的杀意。小龙女与小童子的长剑一左一右压来,他长剑横在身前,正要同时格开,那两道掌心剑意已直直逼至。
一道自上而下,逼向咽喉。
一道自下而上,削向胸腹。
郝大通大喝一声,长剑连震,先挡开身前左右双剑,又急急回剑去截那两道掌心剑意。
也就是这一乱。
小龙女足尖一勾,剑势未停,脚下已轻轻扫向他下盘。
郝大通身形一晃。
小童子已借这一晃跃起。
剑光一闪。
广场骤然静住。
郝大通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喷洒出来,溅在青石广场上,猩红一片。
小龙女收回足尖,慢慢站直身体。
小童子收剑,剑尖无声垂落。
两人白衣如旧,竟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整个广场都被镇住了。
没有人想到,这两个年少的古墓弟子,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更没有人想到,全真七子之一,竟在顷刻间少了一人。
树上的杨过也看呆了。
他忘了哭,也忘了怕,只怔怔看着那两道白衣身影。
小龙女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也看了她一眼。
无需多言。
她们今日只为孙婆婆报仇,不为灭全真。
两人同时松手。
夺来的两柄长剑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两声清响。
小童子足尖一点,掠回树旁,一把拎起杨过。小龙女跟着转身,白衣轻动。
在全真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之前,三人已经如来时一般掠出广场,消失在终南山的林影之间。
山风呼啸。
杨过被小童子拎着腰带,低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全真教,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日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先见了神仙。
后来才知道,神仙也会动怒。
也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