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视玉女心经为古墓派至深心法,一个曾为此生了多年执念。可到了小童子口中,这门武功竟和美女拳、天罗地网掌也没有什么分别。
可小龙女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她心中隐隐也有这样的念头。
这些日子与小童子同修内力时,她曾有几次觉得,自己仿佛触到了一条从前没有想过的武学道路。那道路不在石壁图谱上,也不在某一招某一式里,而在气息流转之间,在两人内力相接又分开的细微处。只是那感觉太淡,像寒泉底下一线看不清的光,她还未能把它说成一句明白的话。
小童子认真道:“想要剑法、拳法、掌法厉害,都要辅以厉害的内力。招式再眼花缭乱,没有内力,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这句话说出来,小龙女心中那一线模糊的光,忽然清楚了许多。
原来如此。
这些日子她隐约摸到的东西,并不在玉女心经这一门剑法里,也不在美女拳或天罗地网掌某一式变化中。招式有名,心法有谱,可真正托住一切的,是内力。内力深厚,平平一剑也有去处;内力不足,再精妙的变化也只在外面打转。
“师父不给师姐练玉女心经,那我们给师姐寒冰床。”小童子说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一下。
小龙女微微抬眼。
她原本还想顺着那一点明悟继续想下去,可小童子提到李莫愁,她心神便从武学上收了回来。
小童子越想越觉得有理:“内力厉害了,就算师姐不会玉女心经,也能打得过我们。她那时候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她转头看小龙女,语气里竟有一点旧日孩子般的急切。
“你说,她会信我吗?会听我的话,然后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小龙女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童子。
许久,她问:“如果她不听,不信,不回。你待怎么办?”
小童子怔住。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这些年里,她想过许多次李莫愁回来。
想过师姐站在墓门前,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哼一声说“我才不是回来”。想过她把寒冰床让出来,说你练,你练了就不会输。想过师姐起初不信,后来信了,最后还是留在古墓里。想过孙婆婆偷偷多做一碗热汤,想过小龙女把书放在案上,想过自己终于不用再望着甬道发呆。
可她没有想过,若李莫愁不听呢?
若她不信呢?
若她根本不想回来呢?
石室里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小童子低头看着《九州山川志》。
师姐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书里写的外面那么大。有雪山,有长河,有古道,有城池。山外有热汤面,有糖糕,有卖木兽的摊子,有许多人说话笑闹,有她们从未见过的风和灯。
李莫愁也许真的走过那些地方。
也许吃过许多美食。
也许已经看过许多古墓里没有的东西。
那她还愿意回来古墓,终日不出门么?
小童子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不是用八岁时那种“师姐只是生气”的想法,也不是用五岁时那种“只要抱住她的腿,她就不会走”的笨办法。
而是认真地想。
或许师姐离开,并不只是因为玉女心经。
或许也不只是因为寒冰床,不只是因为师父偏心,不只是因为那一日满地碎瓷和一句“心性不合”。
或许还有别的。
别的她当初年纪小不懂,如今没人教,也仍然不懂的事情。
小童子想了很久。
久到小龙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也很沉。
“或许,”小童子慢慢道,“我要去接受师姐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了。”
小龙女听懂了那声叹息。
她听懂那里面有多少年没有放下的等候,有多少次经过墓门时下意识慢下来的脚步,有多少个夜里,小童子在寒冰床上忽然睁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最后又发现只是冷泉滴水。
她也听懂了,压在小童子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开始松动。
松动不是消失。
只是它不再牢牢堵在胸口,让人一呼吸便疼。
小龙女伸手,轻轻抱住小童子。
她们已经不再是八岁的孩子。
可这个动作却和从前一样。小龙女靠近她,用脸颊贴住她的脸颊,又轻轻蹭了蹭。她仍旧不擅长说安慰的话,便只用小童子教会她的方式安慰她。
小童子也伸手抱住她。
她把头靠在小龙女肩上,双眼有些失神。
石室里满壁人物图无声地看着她们。
案上的《九州山川志》摊开着,书页上画着一条通往远方的山道。山道尽头并没有画人,也没有写归期。
小童子看着那页图,忽然很轻地说:“我以前总以为,她只是迷路了。”
小龙女没有说话。
“只要我站在原地,她总会找回来。”
小龙女抱紧了她一点。
小童子闭了闭眼。
“可是也许,她不是迷路。”
她只是选择了外面。
这句话小童子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太疼。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们从心里拿出来,放到灯下看清楚。
小龙女也没有逼她。
她只是抱着她,像很多年前在石室里看书时那样,安静地让她靠着。
有些东西松动了。
也还是需要时间去处理。
灯火很稳。
寒冰床在另一间石室里等着夜晚。
而这一刻,小童子没有急着去追任何人的背影。
她只是靠在小龙女肩上,慢慢学着承认,有些人走出古墓,便未必会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