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急又尖,几乎不像她平日说话。
“为什么?”
林朝英道:“说清楚。”
“为什么师父眼里从来都看不到我?”李莫愁终于喊出来,“我才是大徒弟!我入门最早,练功也最久。可玉女心经,你不传我,传给她们?”
她指向小龙女和小童子。
小龙女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甬道口,眉目清冷,一言不发。
小童子被她那一指指得茫然又难过,手里的炊饼都忘了放下。
李莫愁继续道:“寒冰床给龙儿,陪练给小童子,如今连玉女心经也给她们。师父,我呢?我算什么?”
林朝英静静看着她。
“莫愁,你心性不合。”
这几个字落下,李莫愁脸色骤然白了。
林朝英道:“玉女心经重在清静、圆融、克制。你性情太烈,心中杂念太盛,练了也难以发挥其用。强练,反会伤身。”
“杂念?”李莫愁低声重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师父说我杂念太盛。龙儿不说话,便是清静。小童子挨打不肯哭,便是有天赋。只有我,做什么都是不合,是么?”
林朝英眉头微蹙:“你此刻这般,便是明证。”
李莫愁像被这句话刺中。
她看着林朝英,看着小龙女,看着小童子,又看向满地碎瓷和泼开的汤水。她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反而把下巴一点一点抬起来。
“好。”
她说。
“既然我心性不合,既然我不配,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孙婆婆急道:“莫愁,别说气话。”
李莫愁却猛地转身,朝墓门方向跑去。
小童子终于反应过来。
“师姐!”
她把手里的炊饼一丢,拔腿便追。
可她这几日练玉女心经,又日日被剑招耗尽气力,身体酸软得厉害。才跑出几步,腿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泪一下涌上来。
就这一跤的功夫,李莫愁的身影已经掠过转角。
再抬头时,甬道空空,只剩灯火微微摇晃。
“师姐!”
小童子爬起来,还想追。
身后却传来林朝英的声音。
“站住。”
小童子僵住。
林朝英道:“她私自出墓,今后再不是活死人墓弟子。你也要跟她走么?”
小童子猛地回头。
她脸上还沾着灰,膝盖疼得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泪快要掉下来,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
她答得很快。
快得像怕慢一点,师父便当真以为她要走。
可下一刻,她又急急道:“但是,那是师姐啊。我去劝劝她,她会回来的。她只是生气,她不是不要我们。”
林朝英道:“她心性与你们不同,不必强求。”
小童子摇头:“不是的。”
林朝英看着她:“她不是第一次出墓。”
小童子怔住。
林朝英道:“不听我派训言,私自来去,早该清出门。”
石室里一时静得可怕。
小童子站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师父都知道。
师姐第一次下山,师父知道。
师姐这些年站在墓门前看外面,师父也知道。
师姐不是忽然要走。
也许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心里就已经有一半在外面了。
小童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五岁时抱住李莫愁的大腿,想起李莫愁气得揪她、捏她、骂她烦人。那时她以为,只要师姐生她的气,就不会再看外面。
原来她没有拦住。
一次也没有。
小龙女走到她身边。
小童子没有看她,只望着李莫愁消失的甬道。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石板上。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哭了。
没有声音。
也没有扑到谁怀里喊痛。
小龙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童子的手冰凉,指尖却攥得很紧。小龙女便低下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再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做完这些,小龙女又靠近半步。
她不太会哄人,只记得从前小童子疼了、委屈了,总爱扑过来用脸蹭她的脸。于是她也微微偏过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小童子的脸颊。
孙婆婆在一旁看着满地碎瓷,又看着两个孩子,眼眶也红了。
林朝英站在石室中央,神情仍旧冷淡。
只是她袖中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墓门方向,风声隐隐传来。
像有人终于推开了那扇门,把古墓里压了多年的冷意,也一并吹散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