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英道:“来。”
小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莫愁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笑意也淡了。
小龙女放下书,抬眼望过去。
剑锋出鞘时,石室里像忽然多了一道雪光。
林朝英没有杀意,可剑就是剑。
它不像掌,可以收,可以改,可以在最后一寸处化去大半力道。剑锋递来时,寒意先到,锋芒后至。小童子第一次面对,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那点冷光逼到眼前,才猛地侧身滚开。
她躲得慢了些,袖口被削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带小臂上也多了一道细红。
孙婆婆惊呼一声。
林朝英收剑,声音冷极:“再来。”
小童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眼眶一下红了。
她怕,真的怕。
方才那一瞬,她第一次明白,若自己再慢一点,剑锋便不是划开袖子,而是划开喉咙。
可她抬头看林朝英,同时也看见李莫愁和小龙女都在看她。
眼泪满在眼眶里,晃了晃,终究没有落下。
她重新摆起掌势。
从那日起,小童子面对的便不只是章法,还有剑锋。
林朝英的剑不快时,比快更可怕。她会留出一线生路,却只留一线。小童子若看不见,便伤。若猜错,便伤。若迟疑,更要伤。
短短数日,古墓的金创药便用得快了许多。
孙婆婆每日替她洗伤口时都叹气:“姑娘也太狠了些。”
小童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续满眼眶,手却死死抓着木榻边沿:“婆婆,轻点。”
“我还不轻?”孙婆婆又气又疼,“你倒是同姑娘服个软。”
小童子摇头。
“睡寒冰床又不会吃了你。”
小童子还是摇头。
孙婆婆没法,只好继续上药。药粉一撒,小童子疼得整个人往后一缩,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立刻用袖子擦掉,像怕被谁看见。
李莫愁看见了。
她站在石室外,隔着半掩的门,看孙婆婆替小童子包扎。小童子小臂上、肩头上、腿侧上都有细细浅浅的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红。
李莫愁起初想笑她活该,明明睡寒冰床便能少吃这些苦,偏偏要同师父硬碰硬。世上再没有比小童子更蠢的人。
可她笑不出来。
她转身往另一边走,走到寒冰床所在的石室门口。
小龙女正坐在床上运功。
寒玉床气息幽冷,她一身白衣,眉目沉静,掌心向上,呼吸与冷意融在一处。她不必开口,不必争辩,也不必日日被剑锋逼得满身是伤。只要坐在那里,师父便会点头,说她心性静,说她进境稳。
李莫愁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
她去练功室,这里空荡荡的,只有石壁上的掌印和剑痕陪着她。林朝英在教小童子拆剑招,小龙女在寒冰床上练内力,孙婆婆围着小童子忙进忙出。
而她李莫愁,只能自己练。
她把拂尘一甩,银丝抽在石壁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没人来看,没人说她反应快,也没人说她心性静。
她练错了,没人立刻点破;练对了,也没人说一句好。
李莫愁越练越快,越快越乱。掌风扫过石灯,灯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她停下来,胸口起伏,眼中那点明艳的光像被什么烧灼着,亮得近乎锋利。
若是从前,这时候小童子早该从某条甬道里钻出来。
她会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师姐,你不高兴?”
若李莫愁不理,她便会跑来抱腿。抱不住就往上爬,爬到李莫愁气得伸手揪她,气得捏她的脸,气得只记得骂她烦人。
可这些日子,小童子没有来。她不是不想来,她是没有力气。
每日被林朝英逼着在剑锋下拆招,她几乎总是练到筋疲力尽。清晨进去时还能自己走,出来时常要扶着墙。孙婆婆替她上药,她疼得满眼是泪,却连哭都哭不响。饭食端到面前,她握着筷子发呆,吃两口便困得眼皮往下坠。
有时李莫愁从甬道经过,会看见小童子趴在小龙女身边睡着。
她身上还缠着白布,袖口有药味,手指却仍拽着小龙女的衣角。小龙女坐在寒冰床边看书,翻页时动作极轻,像怕惊醒她。
小童子睡得很沉,沉到李莫愁故意把脚步踩重,她也没有醒。
李莫愁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从前小童子总能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生闷气。如今她满心只有师父的剑,只有下一次要从哪里躲,只有身上新添的伤会不会裂开。
她再也没有更多心思去揣摩李莫愁的心思。
这本该清静,李莫愁却觉得更烦。
远处,小龙女回到寒冰床上运功。
更远处,林朝英的剑悬回了石壁,寒光沉沉,像随时都会再一次出鞘。
古墓里一切都静得像从前,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偏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