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早春,伦敦市中心,W.H.Smith书店。
格蕾丝·海伦·格林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指尖搭在一本《傲慢与偏见》的书脊上。
她已经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她抽出这本书的第三分钟起,那道目光就落在她侧脸上,审视,衡量,若有所思。
不是恶意,但绝对来意不单纯。
她没有回头。一个十岁的女孩遇到陌生人的注视,最自然的反应是好奇地望过去,她偏不。她只是把书翻过一页,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那道目光还在,而且又近了半步。
她不慌,原因说出来没人信。这个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活过一辈子的成年人。
1990年的十月,格蕾丝·海伦·格林出生在牛津郡,一个再安稳不过的中产家庭。落地那天,谁也不知道这个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带着另一段人生的记忆。
上一辈子,她活得规规矩矩。生活推她一步,她走一步,攒了满身的遗憾,到最后草草收场。
所以这一世,从懂事起她就打定了主意,绝不再那么活。可一个太出挑的孩子,等来的不是夸奖,是窥探。千禧年快到了,新旧交替的年头,机会一茬一茬往外冒,她只打算挑一个值得的。
于是她把自己装成小镇上最普通的那种孩子,装了十年。成绩单停在中上游,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班主任的期末评语年年不换,格蕾丝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省心是真的,听话是装的。
装的这十年,没露过馅。爸妈眼里她是省心的闺女,她自己的那本账只有她自己知道,哪家面包房周二打折,哪个老师吃奉承,大人说每句话时眼睛先看向哪里,一条一条,都记着。眼下用不上,先记着。
有回克拉拉翻她的抽屉,翻出一页写满小字的纸,问她记这些做什么。她说:“练记性。”克拉拉笑着把纸放了回去,没再问。
记了十年,纸已经攒了一鞋盒。
童书区人挤人,小孩们上蹿下跳。有个孩子把绘本举过头顶疯跑,直直朝这边撞过来。
格蕾丝侧身让开,伸手扶住被带歪的一摞书,把斜出来的那本书脊推回去,推到和其他书对齐,才收回手。
全程没说话,动作快得旁边的店员都没看清。
疯跑的孩子被他妈妈拽住,按着头道歉。格蕾丝低头继续翻书,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不喜欢这种热闹,不喜欢也忍着。十年了,她最熟练的事就是忍。
这天是周六,早上出门还起了点小波折。格蕾丝想留在家里看书,被克拉拉从沙发上薅起来:“不行,你最近出门的时间还没台灯亮的时间长。”
“阳光是免费的,”马丁在玄关换鞋,头也不回地补刀:“但我们家的电费不是。”
格蕾丝背起书包。“难怪客厅的灯最近总闪,原来是在给我攒电费。”
她路过马丁身边,压低声音。“那你多攒点,我下周还想来。”
马丁被噎了一下,没接话,关门的手重了点。克拉拉在后面笑出了声。
进城的路上,车过泰晤士河。克拉拉指着窗外的摩天轮:“这个月底就开放了,叫伦敦眼,开学前我们来看一次。”
“好。”格蕾丝望着窗外。这玩意儿她只在照片里见过,隔着照片看,和隔着车窗看,是两回事。
克拉拉从包里翻出新学期的书单,问她要不要顺道报个兴趣班,钢琴或者游泳,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