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你告诉我,你方才一一否决的,为何从不曾同她们说明?为何要让我独自承受这些污名?”
她的质问,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如海沉默着,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甚至有几片顽皮的沾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沿着脸颊蜿蜒而下。
他张了张嘴:“我也曾试着说明,可人言可畏,难堵悠悠众口,敏儿,是我无能,让你受委屈了。”
贾敏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你为何只会说这些?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怎么,如今竟是连多余的话都不愿说了?林海,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了?让你这般羞辱我?”
“敏儿,我…”
可他依旧未再多言,只是颓然垂下头,看起来像快哭了。
贾敏却不再看他,默默转身背对他,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走罢,你该庆幸囡囡还需要爹爹。”
林如海到底离开了。
却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在漫天风雪中伫立了许久,直至浑身冰凉。
雪花连绵自空中坠落,纷纷扬扬连城一片。
还是大丫鬟春岚怕老爷冻死在院子里,鼓起勇气上前递来油纸伞:“老爷,夫人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可好?”
林如海失焦的伸手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只是抱着伞挪动僵硬的脚步,黯然离开。
与此同时绣楼内暖意氤氲。
小黛玉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
温热的棉帕轻轻擦拭她柔嫩的脸颊和手心,她像只乖巧的猫儿,微微仰着头,配合着丫鬟们的动作。
雪雁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又将床帐最里层那幅绣着缠枝莲的轻纱帐子放下,只留下最外层的厚锦帐幔虚掩着,既挡风,又不至于太闷。
“姑娘,可要留一盏灯?” 雪雁轻声问。
黛玉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摇了摇头,声音软糯:“不用了,雪雁姐姐,你们也去歇着吧。”
雪雁又检查了一遍窗子是否关严,这才吹灭了烛火。
温暖的橘黄倏然褪去,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唯有雪光透过窗纸,映出朦胧的青白。
听着雪雁轻手轻脚合上门扉,脚步声渐渐远去的细微声响,黛玉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睛。
其实三岁之前,她多是依偎在王嬷嬷的怀里,听着童谣或是那些书中的故事,迷迷糊糊睡去的。
有时候玩闹得精神了,不肯睡,王嬷嬷也有办法,轻轻拍着她,哼着小姐,快闭眼,月亮婆婆看着哩,总能把她哄入梦乡。
可自从到了四岁,娘亲便温言对她说,囡囡长大了,要开始学着自己安排歇息,养成良好作息。
于是,王嬷嬷不再陪夜,只在外间榻上候着。
能想起这些,对四岁的黛玉来说,便是她又睡不着了。
锦被很暖,汤婆子也很舒服,可闭上眼睛却好像更热闹了。
白天街上的雪景,酒楼前小先生挺直的脊背,王天宝那嚣张的脸,还有娘亲温柔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转来转去。
她试着数帐子上绣的小花朵,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记得是什么样子的。
数着数着,又想到小先生麻袋里的冬笋,不知道那些笋子,能不能做出好喝的汤?
她轻轻翻了个身,柔软的寝衣摩擦着光滑的锦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睡不着。
她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看着头顶帐幔的昏暗轮廓,又强迫自己闭上眼。
外头极安静,连落雪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只有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睁开另一只。
可四周静悄悄的,该有反应的却没有半点反应。
于是,她败下阵来,想让祖母主动出现是有些困难了。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对着朦胧的黑暗,用气声,小小声地念叨了一句:“祖母…?”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尾音微微上扬。
喊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埋进被子,只留下亮闪闪的眼睛,在黑暗里眨呀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