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是江南水烟细细描摹出的精致,那双眸子尤其灵动,乌黑柔软的头发梳成乖巧的双鬟,系着与身上鹅黄绣梅花小袄同色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梦。
真的是他的学生。
这个念头一起,宋清辞只觉得热意霎时染红脸颊耳根,先前王天宝欺他辱他没有反应,但现在那火烧火燎的窘迫猛地窜了回来。
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同时是他们的先生。
这念头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他翻腾的心绪。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迅速调整好面容,尽力让表情平复。
那道鹅黄色的小身影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利落地下了车,并未立即上前,而是先转向扶她的丫鬟,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丫鬟点头,先走进酒楼内。
随后才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咯吱咯吱地朝他小跑过来。
更后面,还跟着努力想跟上姐姐步伐的三岁小团子林言澈。
黛玉小跑至宋清辞面前:“小先生,小先生!你无事吧?”
仰着小脸,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无事才又道:“小先生可有伤着?”
而那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王天宝,在看清马车标识和林黛玉的瞬间,脸色变了变,这可是全家人都耳提面命最不能得罪的小仙子,原因无他,这林家在姑苏城内位高权重又是绝户,一旦这独女出事后果可想而知。
爹爹要是知道他惹到了这位小祖宗晚上定会屁股开花。
嚣张气焰无声地矮了下去,眼神游移,竟悄悄往酒楼门内缩了缩。
“莫要走。”黛玉自然也是看到了王天宝挪动的脚步,出声提醒。
王天宝脸上慌乱,忙停下脚步挤出笑:“林…林小姐?您怎么大驾光临…这,这外头风雪大,快请里面坐…”
黛玉却摇了摇头,语气稚嫩却自有力度:“不忙,我方才在车里,听见王公子一番高论。你说这山些破烂、穷酸、玷污肠胃,可有依据?”
她不待王天宝回答,继续道:“我虽年幼,也知稼穑艰辛,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冬笋菌菇生于山野,得天地雨露滋养,小先生与其家人辛勤采撷方得此时鲜。岂是破烂二字可以轻辱?再者…”
她目光扫过那鼓囊的麻袋,“再者这些若真是穷酸破烂,贵酒楼为何还要以山野风味为特色?公子今日所言,怕是不仅寒了送货人的心,也与酒楼乃姑苏山野风味之首名声不符吧?”
且不说她一番话,既驳斥了王天宝的轻蔑,又点明其言行短视可能损及自家生意本就让王天宝下不来台。
更不论林家书香门第,即便她单以身份压人,王天宝便已不敢再辩。
全然没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让周围食客争相喝彩。
这时,之前被黛玉派出去的丫鬟也带着管事赶了过来。
那管事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忙对着王天宝低声道:“少爷,这宋秀才往日送货都是老爷亲自送的货,品相价格皆有旧章可循,老爷今日外出前还嘱咐过,若有上好山货,务必留下。”
他又转向黛玉,躬身赔笑:“林小姐见谅,少爷年轻,一时口快,这山货我们醉仙楼自然是要的,还得按往日最高价算。”
王天宝脸上红白交错,在管事隐含责备的目光和林黛玉清澈却迫人的注视下,再不敢说出半个刁难的字,只得呐呐道:“是…是我失言了。还请林小姐恕罪,按…按旧例,收下便是。”
“看来你还是不知。”黛玉稚嫩的脸上满是失望。
王天宝大脑一片空白,不明白又哪里惹到这位小仙子了,只得下意识开口:“我没读过书,还请林小姐明言。”
黛玉脸上满是认真:“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同小先生道歉。”
王天宝表情顿时五彩缤纷,让他同林小姐道歉随时可以,但让他同这他打心底里便瞧不起的人道歉他的面子往哪放,下意识地开口耍赖:“林小姐…我…”
但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万分认真,意味没得谈。
“宋…”王天宝脸上涨红,半天蹦出一个字又悄悄去看宋清辞的神情,但见他依旧挡在林小姐身前没有半分出声解围的想法。
这穷书生也是没点眼力见,意思意思得了,难道真的让他给这个泥腿子道歉?
但宋清辞依旧跟个木头似的,没听到他心底的呼唤。
反倒是管家察觉到少爷的求助,先出声:“宋秀才,我们少爷知错了,但是面子薄,可否由老奴来替少爷向您致歉,并十倍收购您今日的山货,您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