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略显清瘦。
穿着半旧的靛蓝色棉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整洁,连衣角的褶皱都似乎被细心抚平过。
长发用简单的同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仿佛山间清溪,不染尘埃。
他虽然衣着朴素,但周身却透着从容的气度。
那少年见到廊下站着的她时,显然也有些诧异,随即立刻垂下眼眸,对着黛玉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默不作声地沿着廊下另侧悄然离去。
也正是这时,方才进去通传的丫鬟已出来回话:“小姐,老爷请您进去呢。”
黛玉这才移步进书房。
林如海正站在书案前,眉目间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见到女儿,更是笑容加深,上前便将小黛玉抱了起来,笑道:“我们家囡囡怎么想起来看爹爹了?”
黛玉则是好奇地问道:“爹爹,方才在外面就瞧见您眉眼都带着笑呢,是什么事让爹爹这么高兴呀?”
林如海抱着女儿回身指了指方才那少年放下的竹篮。
里面装着些水灵灵的青蔬菜瓜果,还有一大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洗净的笋丝之类的山货,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是爹爹以前指点过的学生,家就在城外村子里,他今日进城,特意送了些自家种的蔬果和采的山货过来。”
林如海语气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孩子,有心了。”
黛玉看着那篮土产,想起方才那位少年,问道:“是方才出去的那个哥哥吗?”
林如海不免有些惊喜:“哦?囡囡见着他了?”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爹爹之前还同你娘举荐过,想请他来给我们囡囡开蒙,做你的西席先生呢,囡囡方才既然见着了,觉得这位哥哥如何?”
黛玉听了爹爹的话,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后才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选先生终究是要看学问,我方才虽见了那位哥哥一面,可到底也没读过他的诗词文章,不知其内里锦绣如何,实在不好轻易选择。”
见小小年纪的闺女竟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林如海先是诧异,随即朗声大笑:“我们家囡囡考虑得是,不过这有何难?爹爹这里,正有他平日请爹爹指点的文章课业。”
说着,林如海便从书案的卷宗里,取出一叠纸,递给黛玉。
那纸张并非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可见主人用度之俭朴。
黛玉伸出小手接过,甫一展开,目光便被那纸上的字迹牢牢吸引住了。
只见那字,带着明显的个人风骨,已初具气象。
黛玉虽年幼,但在林如海的熏陶下,也知科举虽重内容,这字,比起爹爹年轻时的墨宝,竟也不遑多让了。
她又凝神去读那文章内容。
文中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逻辑层层递进,观点新颖而不偏激,文笔流畅而富有力量,全然不似寻常秀才策论那般堆砌辞藻。
黛玉越看越是惊奇,不免疑惑地望向林如海:“爹爹,这位小先生的才学见识,依我看,远不止秀才之境了,怎么会?”
林如海闻言,不免叹息:“囡囡可知这世间有许多事,并非单有才学便能成的?清辞这孩子,皆是家贫所累啊。”
“他家中有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爹爹嗜赌如命,不仅不能养家,反倒时常惹来债主上门,下面还有年幼的妹妹,一家人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
“他能坚持读书,考中秀才,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后续的束脩,赶考盘缠,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黛玉静静地听着,那秋水剪瞳充满了茫然。
她自幼生活在富贵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世间贫苦,也从未如此真切地想象过有人会吃不饱饭、会因为银钱而读不起书。
爹爹的话语与方才那个衣着朴素却脊背挺直的身影渐渐重合,让她小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扯了扯爹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爹爹,那便请他来做我的西席吧?我想跟他学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