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书房的大门,昏暗的光线下,果然见一人背对着他。
这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穿着常服也难掩那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然而,更让林如海瞳孔骤缩的是,这人怀中似乎还抱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奶娃娃。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待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林如海心中有预设倒没那般震惊了。
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宁远。
也是江雪一母同胞的兄长。
江宁远面容冷峻,眉宇间尽是疲惫,嘴角甚至还有未擦净的血痕。
他看到林如海,原本按在腰间绣春刀刀柄上的手,这才松开。
他怀中的孩子约莫三岁左右,不哭不闹,有双漆黑明亮的丹凤眼,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直直看向林如海。
“如海,你来了。”
林如海快步上前,掩上房门,目光扫过江宁远身上见骨的伤痕,声音压得极低:“宁远,你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朝臣与锦衣卫互为仇敌,但林如海与江宁远本为老友。
江宁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地将怀中的孩子调整了更舒适的姿势,这才抬眼看向林如海,眼中情绪复杂。
吐出的消息如同惊雷:“太子殿下昨日于东宫自尽了,太子妃亦随太子而去。”
“什么?”林如海身形晃了晃,忙扶住身旁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要不是当年太上皇最疼爱的十四皇子在十五岁那年突发恶疾以至于要到扬州修养,哪里轮得到四皇子继位?
这四皇子继位不过三年,立的太子却自尽?这下朝野上下怕是彻底要乱了。
他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这个孩子是…?”
江宁远低头看着怀中稚子,缓缓解开将孩子固定在自己胸前的绳子,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伐决断的锦衣卫首领:“是太子的嫡长子,陛下默许我带他出来的。”
“默许?”
林如海声音干涩,朝臣谁不知太子乃是正宫皇后所出,陛下喜爱得紧,既位第二年便立为太子,如今竟传来太子暴毙的消息:“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将皇长孙带到我这里,是何缘故?”
江宁远没有回答,而是抱着孩子,后退一步,朝着林如海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如海。”江宁远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我求你,收留这个孩子!”
“宁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滔天大祸,你让我林家满门如何自处?”
“如海,我别无他法。”
林如海强迫自己冷静。
他明白,一旦应下,便是将整个林家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这个前太子遗孤身上。
日后无论哪位皇子继位,这都足以招致灭顶之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孩子,那孩子依旧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丹凤眼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抉择。
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让林如海想到如今的陛下,不免感叹要是这孩子要是太子便好了,儿不肖父反倒是孙儿肖爷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宁远。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锦衣卫指挥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宁远,你为何选我?”
江宁远声音颤抖:“请原谅我的自私,如海。”
因江雪夫家乃为清河崔氏,世家大族旁枝众多,且多是位高权重者,一旦将这孩子放在崔家那必定牵连甚广,目标太大。
而林如海,是他为数不多足以托付性命,且家族关系相对简单的至交。
更重要的是,陛下在默许他带走孩子的同时,也给他喂下了剧毒,他时间不多了,必须为孩子找个最稳妥,也最意想不到的托付之所。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将无穷的后患硬塞给了这位好兄弟。
林如海看着跪地不起的江宁远,又看向那个静静等待命运安排的孩子,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秋风吹过菊圃,传来沙沙声,更衬得屋内气氛凝滞如山雨欲来。
答应,便是踏入万丈深渊,
不答应的话,虽江宁远会放过他,但他既已知道这等秘辛,待日后寻来也是一个死字。
他的好兄弟,当真是将他往绝路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