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秋,总带着缠绵入骨的湿意。
林府内外,一片缟素,白灯笼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摇晃,透出彻骨的悲凉。
林府的老太君,林如海的母亲,前日夜里安然睡去,便再未醒来。
其实这是喜丧,老人家年过古稀,走时无病无痛,吃饱喝足,甚至还将儿子儿媳孙女唤至身前同他们说了好些年轻时的趣事,说起年轻时曾结交了两个姐妹还互换的信物,日子何其怀念?而后才安然入睡。
但对于至亲而言,再多的喜字也冲不散这生离的哀恸。
外院,林如海披麻戴孝,强撑着精神迎送来吊唁的宾客。
他面容清癯,眼下乌青。
一遍遍地拱手还礼,声音因反复的致谢而沙哑。
来往的官员、士绅、故交,无不面露哀戚,低声劝慰着:
“林大人节哀,”
“老太君福寿全归。”
但这些话语,激不起林如海多少反应,到最后几度失声。
内院的气氛,比外间并未好多少。
女眷们聚集在灵堂旁的暖阁里,对坐无言,抬头互看两眼泪汪汪。
贾敏作为林府的主母,此刻正坐在上首,眼眶红肿,泪水已经流干。
她麻木地对前来致意的女眷们点头回礼,眼神却常常失了焦距,不知飘向何方。
婆母待她极好,即便她多年无所出却依旧待她如亲生女儿,如今遽然离世,让她如何释怀?
适时,有位衣着素雅的夫人缓缓走向贾敏。
她便是扬州知府崔旭的夫人,江雪。
与贾敏年纪相仿,亦是她在闺中时最亲密的手帕交。
江雪容貌秀丽,此刻亦是面带悲容,牵着约莫五岁大的男孩走来。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有双上挑的狐狸眼,穿着合体的素色小袍,规规矩矩地跟着。
这便是江雪的独子,崔少允。
江雪走到贾敏身前,还未开口便先叹了口气。
上前轻轻握住了贾敏冰凉的手。
“妹妹,莫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老太君这是喜丧,高寿而终,是修来的福分。
况且,她生前最疼囡囡,当时囡囡也跟着你们陪在她身边,吃饱喝足,想来了无牵挂了。”
贾敏对前边关于喜丧福分等话恍若未闻,这些劝慰之词,今日她已听得太多早已麻木。
直到江雪提及囡囡,空洞的眼神才骤然回神,急切去寻那小小的身影。
灵堂内,香烛缭绕。
巨大的棺椁停放在正中。
蒲团上,极单薄的身影正呆呆地跪在那里。
那便是她那才四岁的囡囡,林黛玉。
穿着麻布孝服,小脸儿瘦得尖尖的,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黑白分明的眸子盈满了水光,眼神空洞地望着祖母的棺椁,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对周围无知无觉。
那模样,可怜可爱到了极致。
这可是她独女,拼尽全力才得的珍宝,她怎么能任由她这般哭泣?
江雪看着黛玉那小模样,心中也是微酸,想推推身边的儿子,但见儿子已然走了出去。
崔少允年纪虽小,却极是聪慧懂事,不必母亲暗示便迈着小步子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干净丝帕,蹲下身子递到黛玉面前,学着大人的口气,无比认真地说:“妹妹,切莫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小黛玉被他的声音惊动。
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缓缓转过来迷茫地看向崔少允,却没有去接那方手帕。
带着浓重的鼻音:“少允哥哥,你看前边有什么?”
崔少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但除了棺椁和贡品外,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小妹妹哭得太狠,有灰尘落入了眼中,忙凑近些,仔细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并无任何异物。
但他毕竟是个孩子,不敢轻易下断言,便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呀,妹妹眼睛不舒服吗?我去请娘亲来看看。”
说着,便转身去寻江雪。
小黛玉倒是没有阻拦。
因为她的注意力又被眼前那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吸引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