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仪器还在运转，离心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分析仪的散热风扇在空气里切出一道持续而单调的背景音。但在百利甜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后推了推，变得遥远而模糊。贝尔摩德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百利甜。她的目光从百利甜脸上慢慢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宫野志保身上。然后又从宫野志保身上移回来，落在百利甜银色的发尾上。那个发尾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和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几乎一模一样。

宫野艾莲娜。

那个名字从贝尔摩德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慢慢浮上来，像一具被埋在湖底多年的旧物，终于被一次不经意的划桨搅动了淤泥。宫野艾莲娜。组织内部的档案里，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批注从来都很简短。研究员。生物化学方向。参与过几个核心项目。死于十五年前实验室火灾。但那些批注之外，有一个词，贝尔摩德记得很清楚。它在某个非正式场合里被某个人提起过，然后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很快就被新的涟漪推到了边缘。那个词是“死亡天使”。

死亡天使。这个词被用在医护人员身上，通常只有一种情况。指那些刻意制造病患濒死状态、再予以拯救的人。那是一种极其罕见、极其隐蔽的行为模式，常常出现在那些对“拯救生命”本身产生了扭曲执念的医护人员身上。他们需要亲手把一个人推到死亡边缘，然后亲手把他拉回来。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拥有那样的能力。但组织内部关于宫野艾莲娜的那些传闻，一直都很模糊，很零碎，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膜，看得见，捞不着。没有人真正查过。因为查这件事本身就可能得罪某些人。更因为，那些传闻本身太过捕风捉影，听起来像是某种介于怪谈和嫉妒之间的东西。贝尔摩德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甚至觉得那些传闻的可笑之处在于，宫野艾莲娜那样一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女人，怎么可能有那样阴暗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但现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如果那个把病患推到死亡边缘的人，不是宫野艾莲娜呢？如果那个真正掌握着“置人于死地”的能力的人，是当时长期在宫野艾莲娜的实验室里接受实验的73号呢？毕竟，73号在杀人这件事上，天赋好过头了。十四岁拿到代号，二十二岁叛逃，中间八年，她把组织里所有公认最难啃的任务全部碾成了渣。她的任务完成率高得不像话，高到行动组里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手在私下议论时都会压低声音。这种天赋，如果放在一个从小就被实验和数据包围的环境里，放在一个连“死亡”都可以被反复观测和记录的特殊样本身上，会演化成什么样子？

贝尔摩德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慢。她开始想一种可能性。假设，很久以前，在73号还很年轻的时候，她的天赋曾经失控过。假设，她曾经险些杀死了某些人——某些在她身边、和她关系足够近、近到可以被她不经意间伤害的人。然后宫野艾莲娜出现了。宫野艾莲娜把她救了下来。为了隐藏那个险些动手的人就是73号，宫野艾莲娜背下了所有关于“死亡天使”的传闻。她让那些流言、那些猜疑、那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她让所有人以为，那个在死亡边缘反复试探的人是她，而不是那个银发的、永远安安静静地站在实验室角落里的孩子。

假如，曾经的73号和宫野艾莲娜之间的关系，好到了这种地步。假如，那个孩子曾经愿意为了宫野艾莲娜而杀人，也曾经愿意为了宫野艾莲娜而收手。

那么现在的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贝尔摩德看着百利甜。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被冻了太久的深水，表面看不出任何波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翻涌。她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在看，在看百利甜此刻的表情，在看宫野志保站在百利甜身后的姿态，在看这两个人之间那种细微的、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默契。她看到了。那种东西骗不了她。她教了百利甜那么多年，她知道百利甜所有的表情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而此刻百利甜脸上那层“认真”的壳下面，有某种东西在护着宫野志保。那东西太具体了，具体到贝尔摩德几乎能看见它——像一个被放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看不见的屏风。

百利甜也在看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枚被反复打磨过的紫水晶。她在看贝尔摩德的表情，在看她眼睛里那些缓慢转动的、像齿轮一样的东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轻，轻得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点气音，却精确地落在了贝尔摩德瞳孔正中央。

“老师真是敏锐呢。”她说。

那六个字落进分析室的空气里，像一颗被精确抛入水面的石子。贝尔摩德闭上眼睛。她闭得很慢，像有人在慢慢合上一扇沉重的门。再睁开时，她脸上那层“失望”已经散去了，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可以被解读为疲惫的平静。她看着百利甜。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退潮，像一个人终于放弃了某种她坚持了很久的、不愿承认的猜想。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要融进仪器低沉的嗡鸣里。

“但是你不该告诉我。”她说。她顿了顿，尾音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极细的、像丝线般的光痕。“也不该在这里出现，我的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