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贝尔摩德看到了。她的笑容更深了一点。她不再看那些样本管，转过身来，背靠着实验台，双手撑在台面上，与宫野志保面对着面。距离很近，近到宫野志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雪松混着白松香的气息，冷而清冽，像冬天早晨第一口呼吸。“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贝尔摩德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像在逗猫似的、极轻微的玩味，“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关于你的父母。”
宫野志保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是真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听到“父母”这两个字时，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姐姐。姐姐把那份资料递给她时脸上的表情。那份被折叠成拇指大小、夹在一本旧相册夹层里的纸质记录。上面写着73号实验体在一次药物实验中曾出现长达三十分钟以上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随后自主恢复的记录。姐姐把这东西藏了十多年。在组织的眼皮底下，在一堆外围成员的日常监控和不定期的据点搜查中，她把一份足以让整个实验室为之疯狂的核心数据，像一片薄薄的干花标本那样，夹在相册里，安然无恙地带到了她手上。
宫野志保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做到的。她从来没问过。姐姐也从来没主动提过。那件事像一块被两个人共同抱住的、滚烫的石头，谁都不去碰它，也不让别人碰它。宫野志保只知道，从她看到那份记录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头。她这几年的所有研究、所有数据、所有小心翼翼的、藏在正规项目下面的秘密工作，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她要复现那个实验。她要让她的小光姐回来。
但这些，一个字都不能让贝尔摩德知道。
“我的父母去世的时候我才刚出生。”宫野志保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但还保持着基本的平稳。她把视线从贝尔摩德脸上移开，落在实验台上那台离心机旁边的分析仪屏幕上。屏幕是暗的。但屏幕的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指示灯在闪烁。那是她刚才存数据时忘了关的提示灯。她不知道贝尔摩德有没有注意到。
“当然。”贝尔摩德说。她的声音轻而从容，像在念一段早已熟记于心的旧档案。“十五年前那场火灾。电路老化，火势蔓延到低温储存区，你的父母都在那场事故中丧生。实验室也因此被关停。非常不幸的意外。”她顿了顿，目光从宫野志保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分析仪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指示灯上。她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但组织内部一直有人不太相信那场火灾是意外。他们认为，那场火起得太巧了。刚好烧掉了所有正在进行的实验数据，刚好烧死了所有主导实验的研究人员。像有人掐准了时间，把一整个实验室最核心的东西，全部抹掉了。”
宫野志保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贝尔摩德在试探她。小光姐教过她怎么应对这个人。不是去赢，不是去骗。是该害怕就害怕，该愤怒就愤怒，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放在脸上，然后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掩护。
“你的意思是，那场火灾可能是人为的？”宫野志保问。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像被踩到某根神经时才会有的尖锐。那层尖锐是真实的，但也是被放大过的。她确实被这个问题刺痛了。因为关于父母的事，她从来没有停止过追问。只是追问的方向和贝尔摩德以为的完全不同。
贝尔摩德看着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转动着。像一枚极细的、被埋在深水里的齿轮，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正一点一点地，把什么东西往下压。“我只是觉得好奇。”贝尔摩德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贴到宫野志保的耳廓上。“你回国的时间，太巧了。你接手73号样本的时间，太巧了。你最近启动的数据复核，也太巧了。”她直起身，从实验台上离开，向宫野志保迈近了一步。那一步很短，但拉近的距离让宫野志保几乎能感觉到她大衣上残留的室外冷气。“雪莉，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宫野志保没有退。她知道自己不能退。后退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暴露太多。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肩膀保持在离心机的边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还没有断。“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冰面裂纹般的颤抖。那不是演出来的。她的膝盖确实在发抖。因为贝尔摩德离得太近了。因为那些话太准了。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
贝尔摩德又笑了一下。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宫野志保的下巴。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个赏鉴家在打量一幅画框边缘的细微裂痕。“你和你姐姐很像。”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柔和得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有些地方像得让我觉得，是不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有些地方又完全不像。比如，你姐姐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发抖。她只会笑。”
宫野志保的呼吸停了半拍。
就在那半拍里——
空气忽然动了。
分析室里所有的灯光同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离心机旁的温度传感器发出了极短促的一声电子音。然后，在贝尔摩德和宫野志保之间的那片空气里，像有人往透明的湖水里滴了一滴银色的墨，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开始凝聚。那些光聚拢、交织、叠加，速度比平时快了太多，像一个被按了加速键的降临。几缕银色的发丝最先成形，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有人把一小片月光挂在了这间过于素净的实验室里。然后是肩膀的弧度，是垂在身侧的手臂，是那张在实验室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百利甜的灵体彻底凝聚在两人之间。银发无风自动，在半空中铺开又垂落。她穿着一身和实验室格格不入的、像刚从某个冬日街拍里走出来的衣服，外套的毛领簇着脖颈，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有人把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合时宜的烟火硬生生塞进了这间冷冰冰的分析室。
她站在贝尔摩德和宫野志保之间，面对着贝尔摩德。那个位置不偏不倚，像一枚被精确放置的棋子。她没有看宫野志保，只是对着贝尔摩德，微微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随手挂在脸上的一件配饰，却精确地、毫厘不差地，落在了贝尔摩德瞳孔的正中央。
“老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在某个遥远的下午偶然遇到熟人的那种轻巧，“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