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哈罗的作息开始恢复它自己的节奏。它在清晨和傍晚各出门一次，穿过那扇宠物小门，沿着降谷零平时遛它的那条路线走上一小段，然后在某个固定的街角停下来，蹲坐几分钟，嗅一嗅冬天冷冽的空气，再折返回去。回来之后，它会跳上沙发，把前爪搭在那台平板上面，以某种极其敷衍的姿态趴一会儿。然后跳下去，巡视一圈所有房间，最终回到玄关，蜷在门边的地垫上。它不再盯着门缝了。它只是把身体朝向门的方向，尾巴收拢，呼吸均匀地沉入睡眠。

第三个二十四小时。公寓里的一切都保持着降谷零离开时的样子。哈罗的毛毯在狗窝里叠得整整齐齐，水盆里的水每天被它舔掉一半，又被自动装置补满。茶几上那台平板的电量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七。哈罗趴在沙发上，把下巴搁在平板旁边，耳朵偶尔动一下，捕捉着楼道里电梯停靠的声响。电梯停过几次，有人出来过几次。但没有一次脚步声是走向这扇门的。

哈罗的耳朵最后一次竖起来，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彼时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灰蓝色的云层后面退去，把整间公寓重新交还给那种冬天傍晚特有的、阴沉而安静的昏暗。它先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不是电梯，不是脚步，不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那是一种更低、更细的、从茶几方向传来的电流声。平板屏幕亮了。不是被哈罗的鼻尖误触时那种刺目的、整块亮起的白光，而是一种像烛火被重新点燃似的、从中央缓慢向四周晕开的冷蓝色光。

屏幕里没有跳出新闻界面，也没有弹出任何应用通知。一个少年出现在画面中，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面容清秀，神情沉静。他坐在一片由极淡的数据流构成的、接近透明的灰白色背景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张被洗去了所有杂物、只留下轮廓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年轻，干净，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和一点点因为忙碌了很久而积攒下来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监视的人已经撤了。组织内部现在乱成一团，暂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边。”

平板屏幕的光映在茶几上，又漫到沙发边缘。哈罗抬起头，耳朵朝屏幕的方向转了转。它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它听见过这个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过几次。画面里的少年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他也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听。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沙发上方那片一直空无一物的空气，缓慢地、像有人往透明的湖水里滴了一滴银色的墨，开始凝聚出形状。先是几缕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月光穿过水面的碎影，然后那些光聚拢、交织、叠加，一点一点勾勒出肩膀的弧度、头发的长度、以及一张在三天里从未出现过的、安静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的脸。

百利甜出现在沙发上。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靠垫，双腿曲起来，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散在靠垫和坐垫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匹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的丝绸。她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抵着平板的边缘，像在确认那台机器还亮着。

哈罗从平板旁边挪开，慢慢走到沙发另一头，跳上去，在她身侧趴下来，把头搁在她的膝盖旁边。百利甜低头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慢，很轻，像有什么她平时藏在速度里的东西，在这三天里被一点一点地还了回来。她伸出手，虚虚地盖在哈罗的耳朵上。指尖依然触不到那层温暖的皮毛，但哈罗感受到了什么，耳朵向后压了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终于松下一口气似的呜咽。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这条街重新泡进那种昏黄的、日复一日的暖光里。茶几上，平板屏幕的冷蓝色微光还亮着，和窗外的暖光在沙发的边缘交汇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冷暖的灰。屏幕里的少年还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枚被安放在合适位置的、不会熄灭的锚点。

百利甜就那样坐在沙发上，半蜷着，半靠着，像一片终于可以暂时停止飘动的、落定在某个表面的银色尘埃。她对着屏幕里的少年，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哈罗趴在她旁边，把鼻子埋进自己的尾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