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是“打斗痕迹”的补完。两人并没有真的再打，只是按照推演过的轨迹，在布满灰泥和碎砖的地面上制造出一些凌乱且方向合理的拖痕、擦痕和撞击痕迹。诸伏景光的袖口被撕下一小片，勾在围栏边缘，像在缠斗中被扯开、又被风吹得翻卷。几滴血落在地面，位置经过严格计算，从围栏边一路稀稀落落地延伸到他最终倒下的地方。

然后，诸伏景光在那片提前布置好的位置仰面躺下。他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把自己摆成一个中枪后自然倒地的姿态。夜风掠过他的脸，把散乱的发丝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身体，还保留着最后一丁点与风接触的本能。

赤井秀一在他身侧蹲下，手里的左轮手枪已经重新上好了空包弹。他最后看了一眼诸伏景光闭着眼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降谷零。降谷零站在靠门那侧，举着手机，准备记录。他的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枪声响了。

空包弹的火光在夜色里只闪了那么一下，像一根突然被点燃又瞬间熄灭的火柴。血袋在冲击下破裂，暗红色的液体从诸伏景光胸口涌出来，以极自然的方式浸透了衬衫，又在身下的水泥地上慢慢洇开一片。那颜色在夜色里接近全黑，只在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线下，才显出一种过于真实的、湿漉漉的红。

赤井秀一没有犹豫。他飞快地收回枪，又在诸伏景光手腕和领口的位置各补了两下之前就沾了血的“接触痕”，制造出纠缠中沾碰的痕迹。然后他退开两步，让降谷零从不同角度拍下“尸体”与“血迹”的关系，连枪口与伤口的大致高度差都被刻意保留在了画面里。整个现场像一具被死亡突然按住的、过于精确的标本，足够以假乱真。

“都好了。”降谷零低声说。他蹲下来，把手机收好，又用一根干净棉签，在诸伏景光胸口那滩血里蘸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另一只采样管。这是以备组织后续一旦要求“波本”提供现场样本时，他手中有“货真价实”的证据可交。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很稳，像在完成一道已经做过太多遍的、没有感情的工序。

赤井秀一点了点头。诸伏景光没有立刻睁眼。他仍旧躺在那里，胸口看不出起伏，只有被风吹得轻颤的睫毛，还泄露着一丝属于活人的、极细微的痕迹。

降谷零最后看了一眼这样的幼驯染，喉咙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把旁边那个沾了血的空弹壳捡起来，放进证物袋里，和那两支样本一起收好。这些会出现在他给朗姆的报告附件里，作为他“到场时亲眼见到的物证”，让整条时间线更加无懈可击。

“走吧。”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赤井秀一在原地站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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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十分钟后，杯户旧街十二番地附近有居民听到了类似枪声的响动，报了警。辖区警署的两辆巡逻车赶到现场时，天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了一个像被暴力打断过的命案现场：朝向街面的围栏旁有零星血迹，地面有多处拖痕和擦痕，一具男性尸体仰面倒在距围栏约三米的位置，身上有符合近距枪伤的痕迹。

出警的巡警按程序拉起了警戒带，给现场拍了照，又联系了本部。由于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证件，负责现场的刑警在勘验后，按惯例将尸体先运往辖区警署指定的收容机构，准备做进一步身份比对。

直到深夜，一纸内部调令才从警察厅传到了杯户警署。按照“本厅要求统一管理”的名义，那具“无名男尸”被连夜转移，最终由公安接手。整个过程干净得像刀切入水面，没有任何人发出异议，也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纪录。于是，一个被辖区警察带走、又半途被公安截胡的尸体，就这样消失在了系统的某个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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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组织内部的加密通讯频道里先后亮起了两条任务报告。

一条是波本发的，措辞冷漠而克制，按情报组模板逐项列出自己“发现异常—暗中调查—追踪至现场—遭遇黑麦—确认苏格兰死亡”的全部时间线，附件里是几张模糊且经过精挑细选的现场照片，以及一段“因警方快速抵达，无法对尸体做进一步处置”的说明。语气极其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对“黑麦威士忌”的行为颇有微词，直言对方“行动前未曾共享情报，处理方式鲁莽，导致现场陷入被动”。报告末尾还附了一条极简短的补充，说明自己在现场附近提取到少量血迹样本及一枚弹壳，因时间紧迫，未能做进一步检验，是否送交由上方决定。

另一条是黑麦的，风格简短到近乎粗暴，只交代了“发现苏格兰行为异常—约见试探—对方先出手—反击致其死亡—警方接警后被迫撤离”的完整流程。对波本的意外出现则只提了一句“此人也在调查目标，与我撞见纯属巧合”，并在此处吝于笔墨地加了一句牢骚，大意是波本当时“情绪激动，举动冒犯，险些影响现场判断”。

两条报告像两个才从同一场惨胜中走出来的对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把对方骂上一顿，以泻火气。而在描述苏格兰之死这件事上，他们又像排练过般，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同一个版本。

琴酒没有回信。朗姆也没有。

这便意味着，苏格兰的死，已被按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