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次郎已经发现他的到来，早就扭头等候着他出现。

止水扫视着面目全非的客厅，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先对澄次郎说：“爸爸。”

然后他看向头发散乱、满脸泪痕、憔悴不堪的母亲。这样的她与平日温婉明媚的淑女大相径庭。他几乎不敢看纱奈理。

止水的眼皮被刺了一下：“……妈妈。”

他没有走向父亲，也没有走向母亲，只停在客厅的外缘，一家人构成一个三角形，每个人都离彼此很远。

止水对澄次郎说：“有四个人通过测试。我们都会和你走，是吗？”

纱奈理瞪大眼睛盯着他。

澄次郎说：“是的。你愿意吗？”

“……我愿意。”

这不是什么艰难的决定，在失眠的三个夜里，止水已经打算好了。但母亲可怕的视线扼住他的咽喉，几乎让他的舌头无法摆动。

“……你说什么？”

纱奈理开始僵硬地移动。她的步伐很摇摆，止水担心她会跌倒受伤。然而她没有。她踢开地上的杂乱的碎片，慢慢走到止水跟前，质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懂什么是战场吗？每天都有人死掉！你觉得自己有多厉害，要去逞这个英雄！”

止水的肩膀被纱奈理捏得发痛，他不知道母亲的力气有这么大。

止水说：“这是慎重的决定，妈妈。既然我有这个能力，而且木叶需要我，那我愿意上战场……”

“啪！”

止水被扇得偏过头去。他的余光先看到纱奈理剧烈起伏的胸脯，随后才感觉到脸上针扎一样火辣辣的刺痛。

这是母亲第一次打他。

“……”

止水默默回正脑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纱奈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感到崩溃，颤抖着抬起刚刚打了止水的那只右手，泪水滚落下来。

“……痛不痛？”

纱奈理想要碰那半边发红的脸颊，却怯怯地收回了手。

止水安静地摇头：“不痛。”

她跪下来，上下摸着止水的手臂，摇头道：“对不起，我不是……妈妈不是故意要打你……我害怕，我很害怕……我只有你了，你还这么小，不能……不能……”

止水微笑道：“我会活着回来的，我保证。”

“……”

纱奈理怔住了。她迟钝地用视线描摹止水的面容，从没想到儿子迷人的微笑竟会让自己觉得如坠冰窟。

她的手掌还握在止水的手臂上。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止水结实的肌肉。

她慢慢松开手，带着最后一点恳求，用气声说：“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留下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止水一辈子也忘不了纱奈理此刻的眼神。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回到这个场景，看到这对一直在流泪的眼睛，并感受到那份迟来的，排山倒海的煎熬。

他反反复复地想，如果当时答应母亲，后来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可是即便如此，重来一次，他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吗？

“妈妈。”

止水不忍心看她，于是盯着纱奈理和服襟口的银色暗纹，低声道：“我不想逃避。事已至此，我们不能一起面对现实吗？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支持我和爸爸的决定、像从前一样……”

他紧锁着眉头，视线落在飞溅在脚边的碎瓷片上，咬住嘴唇，闭口不言。

止水打住话头，但纱奈理已经把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听得很明白。

纱奈理的眼神冷下来。

她用手背擦去泪水，优雅地起身，把碎发薅到脑后，一步步后退：“这就是你的想法，那我无话可说。”

她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看看像雕塑一样伫立的丈夫，看看比磐石更坚韧的儿子，居然发出了一声讥笑，然后软绵绵地跌进沙发里。

她觉得浑身无力。浓稠的绝望几乎吞没了她，更可怕的是，她今天才意识到自己与丈夫、儿子有多么格格不入。

纱奈理努力地调整姿势，胳膊肘撑着沙发扶手，掌根撑着额头，把自己蜷进柔软的沙发里。

经过激烈的咆哮后，她的声音变得嘶哑。

她没再看一眼丈夫和儿子，只说：“那就走吧。我祝你们武运昌隆。”

澄次郎知道，这个家已经像这些瓷器和玻璃一样被砸碎了。最大的推手是战争，但家里每一个人都参与其中。

唯一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止水。

他太稚嫩、太单纯，自出生以来就享受着所有人的爱，从没想过它们会有被收回的一天。是的，现在谈论“被收回的爱”还为时过早。纱奈理此刻固然心灰意冷，却仍深爱着他。

但今天是一切的开端。

澄次郎动起来，着手清理客厅里危险的尖锐碎片。他对止水说：“你有十分钟的时间收拾东西，然后我们就离开家里。”

“是，父亲。”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幢房子，而这居然是他看这个家的最后一眼。

……也许，当止水走进客厅之前，才是这个幸福的家庭存在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