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斯眼底群星如棋,当他落下最后一剑,便见远方的田野龟裂、河床裸露,风吹过枯黄的草根,带起漫天的尘埃。
“……”
“……”
特雷斯收剑,只对梅宁说了一句,“观星象,雨偏少。”
梅宁点了点头,对农官们表示,“今年雨少,改种耐旱、需水少的。”
粮仓总管巡田回来,脸色不好,“公爵大人、修士大人,大事不好,前些日子战争爆发断粮,家家把留着明年下种的种子……都煮来吃了。手里有田,却无种可播。”
梅宁冷静地想了想,“打开种子库,谷、豆、蔬、瓜、棉按户发下去。”
发种之前,农官们在梅宁身边围成一圈,看他怎么处理种子。
谷种均先在雾气与热里放足七夜,甘蔗类的切口拿蜜、酥油、猪脂拌牛粪封上。棉种裹一层牛粪、出的嫩苗用新捞的小鱼做肥。
农官问修士先生,“分先后种吗?”
“分。”梅宁回答,“稻和芝麻,雨季一开头就下;绿豆黑豆。雨季当中下。红花、大麦、小麦、亚麻、芥末,压到最后下。”
如同特雷斯说的,战争爆发时,城郊的牛被抢掠大半。畜牧总管受伯爵命令重建畜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每一头牛烙印、上册。
册子记得极细,除了烙印、天生的斑记、毛色、连两只角之间的距离都量下来之外,连一两个月大的小牛、在群里滞留无主一两个月的走失牛,都烙印登记上册了。
梅宁把册本还给畜牧总管,一旁的小牧童说:“册本写得密密麻麻的!”
“为了认得回来。”畜牧总管拍拍小牧童的脑袋,“哪天被人偷了、抢了、混进别人的群里,凭这册子上的角距、斑记、毛色。一头一头都认得出、讨得回。”
“修士大人我和你说,昨夜一名惯贼潜入牛栏,牵走两头耕牛,被驻兵大人当场擒住。”小牧童道,“当时围观的人们,没有一个求情的。”
梅宁心想,那当然,在刚从战乱里爬出的城里,一头耕牛是一家人来年的活路,偷牛等于断人生路。
下午,特雷斯回宅邸睡觉,梅宁陪着普兰伯爵和专员,一庄一庄地走。
“这地叫什么名?”
“旧主之前是谁的?”
“如今是谁?”
专员一一记下地名、旧主、金主后,打算按亩丈量,梅宁拦住,“别数亩,数犁。”
“数犁?”
梅宁解释,“一具犁配上牠的牲口,一年耕得动多少地,连带草地、牧地、农舍——那才算一个地力单位。旧制论大约百二十亩,可各地肥瘠不同,同样百亩,肥地养得起人,瘦地养不起。单论面积会骗人,论耕作力才实在。”
专员应声,在册上记下自营地几具犁、附林地草地牧地若干、磨坊两座、鱼池一口,又添一行较旧主时增减了多少。
预防做到极致,饥荒还是来了。肯特郡出现面黄肌瘦的人。
教堂的钟在响,可并非像往日那样宣告晨祷,而是提醒人们有人死了。
市场是饥荒最明显的地方。
曾经堆满面包、乳酪、盐肉、洋葱与谷袋的摊位一个接一个空了。木桌上只剩几片干硬得像木板的面包皮。商人把最后一袋麦子藏在身后,却仍有人站在摊前盯着它。
普兰伯爵连下数令,“开封存的半仓救命粮,就是为今日留的!”
“发粮,连种子一起发。只给粮,人们吃完了,明年还是无种可播、还是荒。粮与种子一同发下去。”
“城里囤粮的富户该吐出来了。不肯的,加征重税逼他吐。”普兰伯爵又令,“无法就地活命的迁往河边、湖畔、有水之处,就地垦种、大举渔猎,先把命保住!”
与此同时,一支商队缓缓逼近了小盎格利亚的国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