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我。”
冬天昏黄的路灯下,人的影子毛了边的模糊。零星吊着几片枯叶子的树上时不时掉下来几片枯叶,脚一踩就咯吱响。枯叶踩成碎沫子,风一吹就散了。
“小、小宥啊?你你可打电话来了,你现在在哪呢?怎么不回来?你妹妹──”电话机对面的曾俊晖激动的无语伦次。
两个月前程宥打电话说自己出来的,之后再联系。没想到一个之后就之后了两个月。
曾俊晖在客厅里接的电话,扩音外放的声音在不大的屋里回荡,连着客厅的小卧室里,女孩写作业的笔尖一顿,忽然愣了下神,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把屋门开了一条缝。
“舅舅,我明天坐车回去。”
“啊?啊!”曾俊晖声音提了下,又笑:“好,好啊,你早该回来了嘛。你这两个月跑哪去了?”
冷风顺着人的裤缝往里钻,程宥跺了下脚,“就在梧源呢,找了份工作。”
他刚出来的时候,身上连回宜港的车钱都拿不出来。
“哦好好,马上过年了,快点回来也是好事,赶上春运人多。”曾俊晖往里屋那儿看了一眼,看见里屋屋门开了一条缝,问:“小宥啊,你跟小满说两句话?她也挺想你的。”
然后里屋屋门“砰”一声关上了。
曾俊晖:“……”
程宥沉默了会,开口说,“先不用了,我明天回去,有什么话当面说。”
三年多没见,他都不知道程小满长多大了,说不近乡情怯是假的。
程宥挂了电话,小卖部老头正在玩线上的象棋,估计也是头一次见古董似的年轻人,有点新奇。指着街对头的手机店,“那边有卖手机的,他们家九点开门。”
“谢谢。”程宥摆了下手,道了谢。慢慢沿街溜达回筒子楼。
半夜十二点。家门口徘徊着一阵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程宥蜷着被子翻了个身,被游荡着的脚步声吵醒了,心说这年头的小偷可真没眼力见,往这破旧的筒子楼里游荡什么?
但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丁点要走的意思。程宥被吵醒了还不算,这会被这阴魂不散的声音弄的心烦,“哗”一下起来,抹了把短发。
“笃笃──”
屋门被敲响,程宥斜着身子倚着门,哗一下打开,“哪位?”
“是我,”楼下的住户推了推黑框眼镜,一手还拎着点油炸花生米和酒,笑着说话,“刚才看你刚回来,过年不回家啊?要不要一起喝点?”
同一个筒子楼里的住户,面对主动释放善意的邻居,多半就顺坡下驴,吃顿饭认识认识了。但偏不巧,他遇见的人是程宥,而程宥不吃这一套。
他抓了下头发,头发太短,摸着扎手。程宥微微拧着眉,“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黑框眼镜的邻居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像是有点遗憾似的,“这样啊,”满是遗憾。
当然是真的遗憾,眼看就要到手了,半途而废的话也太折磨人了。而且长的像他这样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忍了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换做之前,他可能会另寻时机,但今天他竟然一点都不想忍。
黑框眼镜男一面伸手一面抬脚往门里挤,“陪我喝一点,就当交个朋友。”
咸猪手搭在程宥的手上,程宥半推半就的让黑框眼镜男进了阁楼,但阁楼门没关紧,微微敞开漏了条缝。
“只是啤酒,啤酒有什么不能喝的?喝点晚上还睡的舒服呢。”黑框眼镜男长的壮硕,块头也大,比程宥高一个头,在逼仄的小阁楼里显得分外有压迫感。
他这样的体型,就算目标半途反抗,他也能轻而易举的制住人。
阁楼外,祁昭越看着阁楼门的那条缝,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程宥认识刚才那个人吗?为什么让他进门?
自从在梧源见过程宥之后,祁昭越在宜港呆不下去,今天一早就驱车来了梧源。他就是想挨着程宥近一点,至少让他知道点他的现状。
正当祁昭越神游天外之际,阁楼里忽然噼里啪啦一阵响,玻璃瓷碗碎在地上,紧接着就是木板爆响。
就在祁昭越踹门而入的前一秒,门里忽然响起程宥的喝声,“你他妈想死吗?!”
程宥抓着黑框眼镜男的头发砰砰砸在木墙上,深夜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眼睛男也没想到这人看着清瘦,力气居然这么大。当即疼的嗷嗷叫唤。
阁楼里酒菜撒了一地,程宥单手箍着眼镜男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把他的手给折断。
“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吗?嗯?”程宥折着他的手,咔擦一声,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眼镜男惨叫一声,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刚从那里面出来,你倒敢惹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啊啊!!”眼镜男半边脸摁进地上的啤酒液里,惊恐挣扎的像是放在毡板上待宰的鱼。
程宥捏着啤酒瓶子,板着眼镜男的脸,“这里头放什么了?”
“没、没什么!啊啊!!”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眼镜男的一条胳膊被卸了。
“不说?”
“说说……就放了一点药,只有一点药……”
程宥板着眼镜男的脸,一酒瓶子啤酒戳进他喉咙里,呛的边喝边撒,溺水似的灌了多半瓶。
灌完,眼镜男就瘫地上不动了。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眼镜男喜欢男人,尤其是程宥这样长的清秀的男人,之前也得手过几次,只要他们喝了掺着药的酒,半推半就的就让他做了。事后这次人也不敢报警,毕竟自己一个大男人被男人上了这种事,没人想宣扬出去。
但没想到程宥居然这么烈性,还他妈是劳改犯!
程宥灌完掺了药的啤酒才觉得解气,踢了这死胖子一脚,“滚出去。”
从死胖子进门到一身狼狈的出来,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等筒子楼里其他的住户听见动静往外看的时候,就看见眼镜男死狗一样的背影。
“呸!妈的晦气!”眼镜男滚了一身的污秽,额头上磕出了血丝,黑框眼镜片也碎了一个。
冬天昏昧的路灯下,冷风吹透濡湿的衬衣,眼镜男后背蓦地升起一股战栗。像是有什么人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盯的他头皮发麻。
眼镜男打了个激灵,一回头,长巷子里有个男人咬着一截半长不短的烟,烟头猩红明明灭灭,然后他就看见了之前从楼道里见到的那个长得很帅的男人。
祁昭越眯眼吐了口烟气,嘴角延出一丝冷笑,撸起袖子朝眼镜男“砰”的就是一拳,打得另一个完好的眼镜片也碎了一地。
“我操!”眼镜男眼角青了一块,正想骂娘,祁昭越迎面又是一拳。
“你他妈敢招惹他?你他妈怎么敢?!”祁昭越打完也不觉得解气,狠狠把烟掐在地上,烦躁的只想骂人。“你想死吗?嗯?”
眼镜男直哆嗦,连哭带喊的道歉,今天运气挺背,一下子招惹了两个阎王爷。
祁昭越箍着眼镜男的胳膊,冷笑,“跟我去派出所。”
他连程宥的面都不敢见,这个脏东西怎么敢这么对程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