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官家,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和你一起留在这!就让毅儿出去就行,毅儿已经十四岁了,已经长大了,能好好照顾自己了。”
她说到最后哽咽得只能看着城主的脸,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边上几个年轻的副将齐齐跪下,铠甲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臣愿与陛下共存亡!”
那小公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虽然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倔强得像个大人。
他在城主面前挺直脊背跪下,声音发着抖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父亲,毅儿也不走!”
城主转过头不去看跪了满地的年轻面孔和妻子攥在袖口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脸转回来,把手按在儿子肩上,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走。你是我们家的希望。”
他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是长安城的希望。你不走,将来谁还记得这座城,谁还记得今天这些人?你要记住这座城是怎么守的,记住今天这些人是怎么把命留在这里的,将来要替他们好好地活。”
城主的命令一下,整座长安城便无声地运转起来,萧将军领着人分头去通知各坊百姓。
城主夫人松开攥了一路的衣袖,回到寝殿里,亲手把儿子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到包袱里,又拿出不少金银塞了进去给儿子做路上的盘缠。
小公子站在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从墙上摘下那把父亲亲手打磨的小木剑插在腰间。
城主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在昏暗的殿里泛着青光。
将玉珏塞进儿子手中,又用自己的手掌把儿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紧紧攥住那块玉钰。“这是我出嫁时家里给的嫁妆,也是和你舅舅的信物。你出去后没处去,就去找他。”
“你舅舅在青州做刺史,你小时候见过的,拿出这块玉珏,就能和他的那一半对上。你舅舅从小就对我最好了,他一定会替我好好照顾你。”
小公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温润的玉钰,又抬起头看母亲的脸。
刚想说“我不走”,可母亲的眼神让他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
母亲看着他,用手捧住他的脸颊:“毅儿听着!有时候活下去,比留下来更需要勇气,你要好好替我们活下去!”
少年攥紧了玉珏,跪下来朝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时把那块玉贴身收进了怀里,没有再说话。
大部分宫人选择留了下来,老管事把最后一个饼塞进年轻侍从手里,催他快走,自己转身回了厨房,说灶台还没收拾干净。
城里的老人们大多也留了下来,有的坐在自家门槛上朝队伍挥挥手,有的干脆没出门,只把门板虚掩着,从门缝里传出几声苍老的咳嗽。
有个拄杖的老妪把孙女推进队伍里,自己却退后几步,孙女红着眼眶想拉她一起走,老妪只是摇了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等全部理好东西,城隍庙前已经站满了人,舒瑶坐在城隍庙边的台阶上,看到孙郎中一家也带着几件要紧的东西。
舒瑶坐在庙门边那几级石阶上,看着陆续赶来的人群。
孙郎中一家也来了,肩上挎着两个包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从药铺带出来的药箱。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青年走到队列最前面,把自己布袋里昨晚刚分到的粮食倒出一半,双手递到领头的将军面前。
紧接着更多人也纷纷上前把分到的粮食匀出来递给留守的将领。“收下吧,我们多亏了你们的照顾才能活到现在。”说完青年把布袋口扎紧;
孙郎中把药箱搁在脚边,也把自己那袋粮食匀了一半放进将军手里,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止血药粉一并塞过去,朝着将军点了点头。
将军的手攥着粮袋久久没有松开,留守的老将们站得笔直行着最后的军礼,眼尾却泛着难以遮掩的泪光。
舒瑶也看的眼眶酸得发紧。
萧将军领了城主的命,带着十几个身手利落的士兵一起扮作普通人,把小公子带在身边,让他换上普通少年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
那小公子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宫门,母亲正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父亲背对着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又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那半块玉珏,转身钻进了城隍庙侧门。
这一夜留给长安城的是泪,是还未离开就开始的思念,是对活下去鼓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