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只觉得,他的尴尬正在咕嘟冒泡。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信誓旦旦要放一场盛大的璀璨烟花,结果实际上就只带了一个小哑炮。
年轻的彭格列十代目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的施法方式太过柔和了?
要不干脆假借【光辉摇篮术】的名头,直接物理手刀把这群人全部打晕?
说不定等他们一觉醒来,被罗蕾莱蛊惑错乱的神智反倒能直接恢复清明。
“史蒂夫,好像并没有用。”沢田纲吉还是迟疑地说道,这种情况难免也有些底气不足。毕竟他有那么多夸夸碑文摆在那里,毕竟他的架势还整得那么华丽而又隆重,可是结果却是毫无用处。
沢田纲吉还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补,毕竟彭格列基地并不缺少优秀的幻术师,这种精神操纵的事通常也轮不到身为首领的沢田纲吉自己上阵,而且他的雾守还有两个。即便有的时候喊不动六道骸,库洛姆总是更贴心的。
在只能自力更生的情况下,沢田纲吉想着也许大空之炎的能力并不包含强行校正被篡改的人的本心。而且他毕竟还年轻才二十出头,施展出这样高阶魅惑能力的罗蕾莱已经是几千岁的老妖女了,解不开也算不丢人吧。
虽然这么想着,但沢田纲吉还是觉得自己这赫赫有名的圣女人设实在有点拉胯。
史蒂夫静静注视着沢田纲吉,男人好像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圣女眼底不自在的局促。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因为圣女奥里尔好像就是[圣洁]、[神性]、[强大]的极为遥远的代名词。
如同高悬天际的辉光。
即便对于身为地球人的美国队长而言,也是如此。
碑文中记载着全知全能的圣女奥里尔是亚特里斯唯一能聆听到神谕存在的人,光明神所赐予的光明神力让圣女所向披靡,足以化解一切灾厄。就是这样本该遥不可及的神圣存在,可史蒂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画面——手机里那一条条互通日常的短信、麦当劳的餐桌上堆得玲琅满目的餐盘、扔在沙发上的游戏手柄、茶几上被当作赌注的宝石……
褪去那些耀眼的神迹光环之后,圣女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会局促、会尴尬,就好像拥有普通人身上鲜活的情绪,显得又是如此的真实。史蒂夫会觉得,那是比碑文上的[光辉圣女]更值得去认识的[奥里尔]。
美国队长并没有如同沢田纲吉所想象的那般露出深刻思考“why”的模样。
金发男人没有皱眉,没有追问,没有奇怪,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什么需要认真分析的高度。
反而——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忍不住的那种,无声的笑意就这么无声地从那双如同天空般的湛蓝眼眸里漫了上来。
本来就有些窘迫的沢田纲吉见状瞬间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他默默盯着眼前眼底带笑的男人,内心疯狂刷屏:……原来队长你也会笑话人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快美国队长收敛了笑意,用温柔坚定的语气安抚道,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坚定,“任何人的力量都有局限,没有谁是无所不能的。这件事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我们只是一次尝试而已,希芙和娜塔莎会成功捉捕到罗蕾莱的。”
史蒂夫顿了顿,又特别补充了一句:“奥里尔,你用光明神力创造过的奇迹、拯救过的苦难,从来都真实存在的。不必因为这一次的特例,就否定自己。”
沢田纲吉:“……”可是连【光辉圣女】也都是虚假存在的啊。
年轻的彭格列十代目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有他知道真正的问题在于——[圣女]的名号从头到尾就是个游戏职业,一个系统锁定的悲催壳子,他还是一个穿着脱不下来的裙子的伪装成女装圣佬的黑/手党教父。
就在这时,房间里那些原本高高昂着头、目光敌意的男人们,突然齐刷刷地把头垂了下来。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被人按了统一开关。
紧接着,他们的眼神变得清澈起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挣扎,活像是一群刚被捞上岸的固执的鱼在使劲扑腾。
“希芙和黑寡妇已经成功了。”很快,科尔森探员礼貌敲门后推门走了进来,平静地扫了一眼房间里那些还在恐慌挣扎的男人,“罗蕾莱已经被制服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吧。”
美国队长点了点头,他和圣女的身份确实比较敏感,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沢田纲吉和史蒂夫并肩走出临时据点,外面已经到了傍晚,得里斯镇的晚风轻柔地吹拂着,好似吹散了白日小镇遭遇前所未有危机时的紧绷。天边的云霞也被落日染成暖橘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镇回归了往日平静的松弛与安稳。
“奥里尔,要走一走吗?”史蒂夫突然想到上一次沢田纲吉说的[天空真漂亮],侧头看向他。
“好的。”沢田纲吉本着[反正来都来了]的想法,散散步体会一下异国小镇的风情。
两人并排走着,步调不紧不慢。
沢田纲吉低头注视着落日余晖下两个人的影子。
他看到了自己那层层叠叠的长裙轮廓,走起来的时候影子像一棵缓慢移动的圣诞树。
而反观美国队长的影子——肩宽腿长,肌肉线条利落,标准的男模比例。
沢田纲吉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感觉男性自尊受到压力。
“今天的事,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压力。”美国队长没关注到此刻年轻的彭格列十代目的男性自尊,只记得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圣女的面容上露出的那种柔和的带笑的追忆怀念的神情。
“如果能因此让你的记忆有所苏醒,这已经是这次任务最好的收获。”
沢田纲吉思考了下,既然刚才他已经说过想起一些事,那不如就顺着这个思路继续编下去。他的记忆虽然从来就没丢过,但是那些从游戏里带出来的“圣女奥里尔”的记忆恐怕也做不到一直闭口不谈。
“我的确想起了人鱼一族。”沢田纲吉觉得就光是散步也有些尴尬,于是就继续接下了这个话题,“从首领[诺顿]到所有的族人,都是冷傲的、固执的、小心眼的、蛮横不讲理的性情。”
“第一次抵达完全陌生的海族领域的时候,那里和我想的也完全不一样,冰冷黑暗,大大小小的幽深的漩涡都像是危险重重的陷阱。紧接着我就被逼着吃下了一种很苦的海草才得以在水底呼吸,我骑了一匹小海马好不容易到海底,没有利诱,只有威逼,不少的深海凶兽就那么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还差点以为会死在深海。”
“史蒂夫,我并没有他们碑文里想的那么无私奉献,也没有那么无畏大爱。”
“只是到那种情况,本来我也没有退路。”
沢田纲吉回忆起当时被深海族团团围住的场景都觉得哭笑不得。
哪里是什么救世圣女,分明是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深海住民,逼着上架打工的工具鱼粮。
“我明白你,奥里尔。”
史蒂夫脚步微顿侧身望向他,湛蓝眼眸盛着傍晚暮色的柔光,通透又温和。
“最开始我参军的那一刻,我也只是想要成为一位士兵而已。我没有想过自己能拯救多少人,我没有想过我的存在是否能改变战局,我也没有想过我会成为英雄。很多事情、很多抉择、很多道路……不仅仅是你和我的选择,也有命运的使然。”
“真正的勇敢从不是无所畏惧、全然无私。而是哪怕身陷困境、心怀忐忑,哪怕只是别无选择,也依旧没有放任苦难蔓延,依旧愿意成为困境中带来希望的那个人,即便只是一束微光也意义非凡。”史蒂夫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语气笃定又郑重,“奥里尔,你做到了。”
“我不仅仅是想要成为你在这个陌生的二十一世纪的引导者,更想要成为你的挚友。”美国队长认真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碑文里那些无往不胜的传奇传记而相信你无所不能,也不会用完美而神圣的圣女标准去看待、去束缚你。”
“我会以史蒂夫·罗杰斯的身份站在你面前,就如同你站在我面前。”
有点感动·沢田纲吉:“……”可是,我想脱了裙子说话。
“当我在深海石洞里苏醒的那一刻,我的身边围着一圈很大的珍珠,一点都不像是他们会做的事情。”沢田纲吉的语气也变得更轻松了些,继续讲述人鱼族的事情,他当然知道水晶棺里的那些特产珍珠肯定也是人鱼族留的,“我没想过他们会送谢礼,就算是真的送谢礼,我还以为也会是送个什么深海凶兽一样的东西。”
“你没有看到他们给我串的那条项链,夸张得很离谱。”
“一颗珍珠就有这么大,都缠了两圈,从这里还到这里。”沢田纲吉忍不住用手比划着大小和长度,他积压已久的对那条压脖子的炫富珍珠项链的强烈吐槽欲望好像找到了一个非常适合的聆听者,“我还不能不要,我就只是婉拒了一下说送我一匹小海马就行,诺顿看我的眼神都已经冰冷刺骨了。”
如果不要的话就不是降好感了,甚至还得拉仇恨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