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已经收拾好车轿,几人坐车离去。
林黛玉坐上车,摸着刚吃饱喝足跑回来的青九,嗔怪地点他额头,“怪道大师日日想炖狗肉,我也想炖狗肉了,你方才去哪里了?”
青九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有陌生的龙涎香味,这不是那小白脸身上的味道?难不成,他去吃肉的时候,那小白脸去见她了?
青九大怒,跳着便要去找那小白脸算账,被眼疾手快的黛玉按住,“你可给我乖点,不要再乱跑了。”
青九对着虚空狂吼,【和尚,有人挖你墙角了!还不快回来!】
九幽之下,正深入九幽深处的青华似乎感应到什么,往上看了一眼,四处是黑不见底的浓雾,他的视线也无法穿透这充斥着阴郁、暴力、挣扎等戾气的世界。
他隐隐有些担忧,不知道人间的黛玉如何了。
回到府里,待贾敏送了探春回去,与贾母回完话,回到院中,便进了黛玉屋里。
黛玉如此这般,将她回到元极观后的事情全讲给贾敏听了。
贾敏红了眼,搂着黛玉,叹道:“到底是将你卷进来了。那日,老太太与我说了南安太妃要在府里挑一位女孩儿的事,这是忠顺王在撮合,老太太为了家里不能不答应,但对方也提出要让你选秀进北静王府,老太太思量后拒绝了。方才老太太才这般尽数告诉了我。”
黛玉蹙眉,“我与北静王在紫卿真人的经室独处了许多功夫,我们身边都没人跟着,但那元极观是什么地方?背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呢,这事但凡透露出点风声,我的名声便与北静王绑在一起了。别说我不愿意入那王府,就是父亲,怕也是不敢这时候卷入皇家了。”
“你别急,我去找老太太,定会想个稳妥法子,把这关过去。”贾敏叹气,想了想,“不行,这事儿不能拖到明天,我现在就去找老太太。”
黛玉苦笑,拦住她,“太太急也无用,这么晚了,老太太定是睡下了,明日再说罢!”
贾敏也只好回到自己屋子。
黛玉歇息一会儿,心下焦虑,心气上涌,便咳嗽起来,紫鸢当是观里冻着了,忙过来加炭加衣,黛玉摇头,冷声道:“这里太热了,我想凉一凉。”
屋内静凉如冰,黛玉吩咐人都出去,自己静静坐着想心事。
她摸着腕间墨竹珠,盼着青华能回复两句话,也好跟他商议如今该如何是好,但是奈何青华这些日子就连留着的那丝影像都消失了,不再见任何动静。
她该怎么办?
黛玉思索良久,起身提了茶壶,将那冷水慢慢浇在炭盆上,将炭火彻底浇灭。
待到半夜,林黛玉便发起烧来,贾敏问询赶来,忙慌着请医看病,闹得满府都知道林姑娘病了。
贾母知道后,便对贾敏说:“去请太医,越闹得大越好,就说孩子不服北方水土,感染重症伤寒,病得甚重。”
贾敏会意,此时只能先用拖字诀,将事情放一放,皇家选婿,那是何等慎重,不仅要看出身和人品,更看重身体,若黛玉重病,这个当头自然不会有人提及婚姻等事。
北静王那一头,就算有想法,这个时候也不会去皇上那里触霉头,提要与一位重病姑娘家结亲的事。
这也是黛玉将自己折腾病了的初衷。
这日,贾敏为黛玉请医吃药,一天折腾太医来回好几趟,对外便说病得甚重,这消息自然瞒不住,很快传入忠顺王府。
北静王自然也是知道了,心中懊恼,只当是自己让她站在风口那许久,叫她受了凉,便亲自嘱咐了太医院,定要随叫随到,病情反复,定要及时向他禀报。
这日黛玉吃了药,大睡一觉,都到了晚间,醒来便见贾敏守着她。
见她醒来,贾敏摸了摸她的额头,欣慰道:“这身体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病,大师才走几天,你就病了,可不知道他何时回来。”
黛玉微微摇头,不愿提起青华。
她靠着贾敏,“太太,我们需得早日离开京都才好。”
贾敏道:“我都知道呢,但是怎么也得开了年,你父亲领了新的圣命才能走!”
林如海欲谋外任,但现宫中封印,皇帝和大臣都不办事,圣上对林如海的新职尚无定论。
黛玉也知道再着急也无法,她这病总不能一病不起,总有好的那日,若是皇帝下旨给林如海外任官职,那便是将他们家头上那把悬着的剑拿开,圣心向着林如海,不愿让他在京都掺和进党争里。
若是有人操纵,硬生生将林如海留在京都任职呢?
来年黛玉便已十六岁,她的亲事可还能再拖?
那时即便是没有北静王的逼婚,也得与贾府议亲了。
黛玉心口沉甸甸的,她摸着手腕上的珠子,生气抑或是期待,让她不得安心。
青华,你在哪里呢?
若你在这里,那又能如何呢?能带我离开京都么?
黛玉心口突然莫名一痛,似乎有人拿了把剑在她心尖猛然刺了一剑,她惊叫一声,口中发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枕边那枚碎了的墨竹珠上,暗红的血色衬着青黑的珠片,格外刺目。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而九幽之下的青华,把长剑从一团黑雾中抽出,他听见那妖孽在痛苦狂叫,似乎是,“你杀死她了,她要回来了!”
青华若有所感,回望虚空之中。
就在他晃神之间,虚空中骤然乍开一道如锯齿般的黑雾叶影,划过他的指尖,一滴鲜血从指尖慢慢渗出。
青华随手一挥,将那黑雾砍成烟灰,指尖那滴鲜红的帝血似被甩落,慢慢跌进浓郁黑雾中,仿若一枚烁红的鲜果,被黑暗当作美食一般一口吞噬。
而林家,贾敏见黛玉吐血昏迷,吓得忙叫太医,那待命的大夫很快进来,又是摸脉,又是开药,林家忙了一夜,黛玉却始终未醒。
黛玉昏迷中,一夜乱梦,她觉得自己像一具游荡的幽魂,飘然在一个黑暗无光的地方,那里的黑暗浓郁如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若天地初生般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恍惚中那浓郁的黑暗突然像有了灵魂一般,他们化作无数的手,腾腾扑来,魔鬼一般伸向她,缠绕着她,将根须扎进她的身体,吮吸着她的血,仿若是渴望的雀跃,他们在尖叫,在呼号,“归来吧,归来吧!”
黛玉害怕,她挣扎,呼喊,却无能为力,生命流失的感觉随着那些怪物的缠绕而渐渐麻木,她感受着那些触须里的情感,仿若读懂了他们的渴望,她渐渐产生一种幻觉,她觉得自己本就该如此,本就该落入他们的怀抱中,日日夜夜在这浓墨的黑暗中,享受着这种痛苦,却又如同回归本源的绝望。
那些触须缠绕上来的感觉,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像母亲的手,像故人的怀抱。
就在她慢慢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沦的瞬间,黑暗中一道亮光,如雪的剑光从天而来,斩断黑暗化作的魔藤。
黛玉骤然惊醒,她又感觉到了痛,感觉到巨大的悲伤,想挣脱束缚的渴望升腾,她奋力往上逃开,那些魔鬼般的藤雾尖叫着跌落,在剑光中消散,空间中渐渐有一丝光明。
黛玉睁眼望去,那一丝雪亮剑光后是一道青衣俊影,熟悉又温暖。
黛玉脱口而出,“青华!”
话音刚落,却觉心口一疼,冰凉。
黛玉低头,看见胸口插上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一丝鲜红的血从她血红的衣衫中喷出,落红一片,掺进红色里,不见踪迹。
但那疼却在蔓延,从身体到骨血,寒凉,冰冻。
黛玉惊叫一声“青华”,睁开了眼,头顶是一片暖红的帐幕。
屋里烧着地笼,暖融融的,窗外却有北风呜咽,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捂着胸口,疼得神经麻木,颤抖着不能言语。
原本窝在外间的青九睁开眼睛,露出一双铜铃似的眼,黑夜汹涌般钻进他的眼底,直入九幽深渊。
他看见了寒光与鲜血,看见了万古长河之前那滴鲜血落进九幽深渊,被那浓雾吞噬,那里似乎有了生命,慢慢长出一片鲜红色的嫩芽——天地初生先天神祇的精血,可滋养出神,也或是魔。
他低吼一声,冲进黛玉屋里,在浓郁夜色中化形为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间三分像青华。
黛玉恍惚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床前,那眉眼像极了青华,却又比他年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少年青九说:“青华有难,我要离开。”
他盯着黛玉的脸,神色复杂。
黛玉捂着心口,呆呆地看着他。
青九将一口叹息咽回胸腔,俯身捏碎黛玉手腕的一颗墨竹珠,塞进她嘴里,“吃了这个,你会陷入长期昏迷,病体缠绵难愈,当能躲过眼前这劫。等我带他回来。”
黛玉心痛到无法呼吸,口不能言,只眼睁睁地看着青九化作一股黑烟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她想伸手拉住他,可手指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屋里一下静得出奇,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室的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