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旺儿让利儿去收放贷银子,被周瑞派的人跟着了,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把柄,一把把人和钱都抓了,欠债的趁机逃跑,几个人你追我打,不妨把那欠债人追得滚落河里,淹死了。
这事就在惠河边发生的,恰好被路过的京兆府尹柴大人撞个正着,一把将人都抓了,利儿被抓,也不怕,以家里权势,谁敢管这事?便大大方方承认了,不曾想柴大人是个狠的,立马升堂写了案卷,叫利儿画押签字,当即把人扣了,然后把案卷送到贾府,传话旺儿。
凤姐气得!这周瑞是王夫人的陪嫁,如今周瑞管着贾府的地产田亩,在外何等威风!说起来还是王家出来的人,她居然毁在自家人手里!
这件事对家里影响太大,说不得老太太会知道,一定要把自己撇干净!
凤姐先去贾母那里奉承了一番,说了一些家里修院子的喜事,这才离开,去了王夫人屋里。
王夫人早就在等着她,等她进门,便晾着不理她,凤姐进屋就哭。
“家里艰难,银子周转不开,庄子上的守成一年不如一年,太太管着家里总账,这些都是知道的!如今又为了要修园子,我和二爷各处想办法凑银子,家里个个都是会花钱的主儿,库房里都是空着的,这两年每次算账,不过是吃老本罢了。我年轻不懂事,听旺儿说这钱放出去一点风险没有,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家的,一个月的利息就能放月钱了,于是便都交给了他,全然不知道背后如何操作,也没问!都是旺儿的错!”
事到如今,不认肯定不行,但是只能说自己被蒙蔽,把事情都推给旺儿!
王夫人也知道当家艰难,家里的底细她都是知道的,她自己的陪嫁管着贾府最大头收入来源的地亩田产,一年收成少一年,入不敷出的状况越发严重,她如何不知道?“不管怎样,你也不能去放印子钱,这不仅伤天害理,而且是官家明令禁止的,如今被京兆府抓到,可怎么办?”
“太太救我。”王熙凤哭诉着,她刚失了孩子,还强撑着身体为这个家里外操心,如今出了这般大事,可不能让王夫人对她寒心。
王夫人道:“你刚失了孩子,我听王太医说你须得静心保养才是,着寒冬腊月你不顾小月子的身体还到处操劳,我也怕亏了你的底子。所以,这些日子你便先回家养病,暂时别在老爷那边揽事。等过些日子,老爷气消了,天也暖了,我再让你来管家。”
王熙凤呆呆地看着王夫人,她这般轻易就不让自己管家了?
王夫人看她哭得眼睛通红模样,也有些心疼,但还是忍痛地摇头,“印子钱的事是大事,这时还叫你养家,老爷就算再好脾气,怕是也要生气的。你且家去吧!”
王熙凤几乎跌倒,被平儿稳稳扶住,失魂落魄回了自家院子。
这厢,贾赦和贾政在商议如何平息此事。
贾政道:“不若园子不修了,要费好多银钱,皇上是个喜热闹繁华的,忠顺王却是个低调简朴的,怕是咱们家搞这样热闹,惹他不高兴。”
贾赦不赞同,“先时珍哥儿与前太子走得近,秦氏的事惹了忠顺王不高兴,但也看在我们是亲家的份上没有发作,如今我们还不热闹做起来,给他撑门面,重视王妃,也算是重视王爷,不然做得薄了,显得不重视。”
“印子钱的事怎么办?怕是王爷知道会怪罪。”
“王家舅兄前两年高升做了九省都检点,说是借了前太子的势力,但太子倒台,他却越发得到重用,你以为是何故?咱们几家原是共进退的,我们家一向与忠顺王一脉无甚干系,现有了大姑娘,所以才与他家有了交集,还是按以前那样,我们这府里靠近王爷这边,珍哥儿那边便走王家的路子,两边观望着,不管以后哪位得势,都有我们府里一寸之地。琏儿媳妇这事,那柴静群是有名的黑包拯的脸,所以才被圣上调到京都,好好整治京都权贵横行的乱相。听闻林家与柴家素有交情,不若让林家外甥去一趟,说说情。”
贾政于家务之事一窍不通,官场往来也做得吃力,但他又古板正直,听闻要让外甥去帮忙求情,不由涨红了脸,“……这话我可跟外甥开不了口,若是妹夫便罢了,让他说情也合理,但他如今也是罢官在家,还不知道如何呢!”
贾赦道:“行罢,这种事向来我是做黑脸的,我去跟润哥儿说。”
凤姐在王夫人那里挨了一顿批,被王夫人气得收走了管家权,委屈得回了家,贾琏又抱怨她。
“这么大事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敢去做了?知道这京都多少人家眼睛盯着呢!放印子钱,从来都是禁止的。”
凤姐赌气,“这会儿来怪罪我!家里没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办法?若不是我仗着娘家一点脸面,各方维持家业,用当首饰的钱放点印子钱,换来利息给家里上下发月钱,给开销的,这些年大家有过得这般自在?”
“这样说我倒是该感谢你了?”贾琏也生气,被贾赦劈头盖脸好一通骂,还顺手给了两巴掌,把他打得火烧火燎的生气,不妨家来,凤姐不仅不反省,还捎带他!
这家是没法过了!
两人在家里吵架,平儿进来回事。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手拉住贾琏,一手扶住凤姐,轻声道:“二爷、奶奶,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奶奶身子骨还未痊愈,这会子不能受气。”
贾琏见平儿进来,便转身坐下,闷闷喝茶。
凤姐见她居然换了一条粉红色的百褶裙,还似乎梳洗了,又看看贾琏见平儿来了便收了脾气,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平儿就扔了茶碗,指着她骂,“我还没失势呢,你就上头了?这娇俏模样儿给谁看呢?”
平儿见她目光落在自己刚换了的裙子上,心下知道她这是迁怒了,忙解释,“方才走路太急,三爷撞了我,把满手泥抹裙子上,所以换了衣服。”
平儿弯腰去拾茶杯瓷片,不想割到手,低呼一声,贾琏不忍,上前拉起她,“叫个人进来收拾罢,你动手做什么!”
凤姐更是刺眼,起身推了一把平儿,“你们这恩爱模样,别叫我恶心!这里留给你们,我出去!”
平儿被她推得一脚踩到瓷片,一个不稳,便摔坐到满地的瓷片上,疼得惊呼出声。那粉红色的百褶裙上顿时洇出一片殷红,分不清是茶渍还是血。
贾琏气得,又心疼又无奈。
平儿受伤,凤姐赌气回屋睡了。
贾琏给平儿请了医,伤口是都处理了,却突然说是惊吓过度,肚子疼起来,太医摸脉,却说是惊了胎气。
平儿有孕了?
贾琏顿时欢喜起来,也顾不得凤姐生气,到平儿屋里说了一会子的话,待到半夜,凤姐喊他,他回了主屋,听凤姐哽咽地哭了半宿,控诉他为夫不善。
贾琏想辩驳,但每句都被王熙凤压制着不能说话,他被折腾一夜,至此之后,他一旦回家,便会遭到没了管家权的王熙凤的哭诉,日日这般,他的心也慢慢地凉了。
那平儿原本身子骨也是弱的,吃了黛玉给的“暖香丸”,是调经补肾的,不想突然有了身孕,又喜又惊。
而凤姐才没了孩子,她这有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平儿辗转半宿,想着明日如何跟凤姐说,如何让她别多心,听着窗外北风呜咽,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翻了个身,手放在小腹上,想着里头那个小小的生命,又喜又怕,这才朦胧睡去。
好在贾琏还是个有良心的,倒不顾王熙凤的冷眼热讽,对她甚为照顾。
平儿本是个不争的性子,所以这些年才能在贾琏和王熙凤中间周旋,可如今突然有孕,一切都不一样了,平儿那颗老道般超然自若的心也渐渐有了波动。
她是真的王熙凤手段的,只怕万一,不管她有多不想争,但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要振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