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将带来的丝绸等物都交与了凤姐,凤姐拉着黛玉的手,往她屋里喝茶去。
黛玉细看凤姐脸色,只见她粉面略圆,眉目舒展,眼角含春,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夫妻感情不错,却不代表她就是个好人。
方才赵姨娘嘀咕的克扣月钱、迟发月钱等事,想来是王熙凤将月钱挪出去放了印子钱,这次晚收回来几天,一时周转不开。
黛玉心中暗想:书里写她这一节,果然不差。
到底是个性子里贪婪霸道的,黛玉如常问好,又随口问起贾琏。
凤姐道:“乡下要送年礼来,他去接了,过两日才能回来。你琏二哥哥一直惦记你呢,每次来回扬州,都把你和润哥儿夸出花来,说是要将大姐儿养成你这般模样。我还笑他异想天开,如今看来倒是我鼠目寸光了,要是大姐儿能养成林妹妹这样儿一半,那才叫神仙开眼了。”
凤姐这夸张的追捧,黛玉听了,不过一笑。
知道凤姐这人的嘴和心,完全是两套。
她能知道凤姐为人,占了先机,且走一步看一步地应对。
凤姐送黛玉出来,亲自送到门口。
黛玉拦着不让她再送,凤姐便喊来贴身大丫鬟平儿送人。
黛玉看那平儿,粉面朱唇,身段风流,是个美人胚子,穿着华丽。
平儿上前来,先向黛玉福了一福,又亲手替黛玉打起帘子,言语温柔,礼数周到,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黛玉回到听香院,润玉还未回来,说是贾政留饭,要在外面与相公们一处吃酒讨论学问。
黛玉略有担忧,怕年幼的润玉在贾府这潭浑水里给教坏了,只等润玉回来,与他好好聊聊。
润玉回来,黛玉刚开口,他便笑道:“这些年姐姐说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不会忘的。这贾府与我们家中不同,你总说他们不好相处,我都记得。古语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这是打探敌情呢!若哪一日他们家有什么幺蛾子,也好应对。我可不是普通小孩子了,好歹是解元老爷!跟着舅舅见了几个贾府的清客相公,虽不一定有用,却能探听到朝廷动向,知道父亲在扬州情况呢!”
黛玉好笑,“那你说说都打听什么了?”她闻着润玉一身酒气,“换了衣裳再来说话。”
“我可没喝酒,不知道推脱得有多为难!他们喝酒沾染我一身罢了。”
说着,润玉回屋换了家常的丝袍长裤出来,发冠也摘了,放下长发,显得更小了。
肥嘟嘟的小脸白嫩嫩的,因方才吃了酒,两颊还泛着淡淡的红,像只刚出笼的粉团子。
黛玉看着他可爱,瞬间又泛起几分母爱之心。
“这府里的事我心底都有数,不必你急着去应对,你只好生读书就是了。”软嫩嫩的弟弟,还是暂时养在家里罢。
润玉嘟嘴,“说好了的,我都是解元老爷了,该出去交际了,你又啰嗦。”
黛玉拧了一把他的小奶膘,把润玉气得小脸通红,却也无法,气呼呼地喝茶。
紫鹃新来,看她姐弟如此,甚是有趣。
其他丫鬟等都视若不见,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说呀,我们解元老爷今日打探到什么重要信息了?”
黛玉看弟弟这无可奈何的小模样,心情甚好,笑盈盈地问他。
润玉微微扬起下巴,“你不是说不要我出去应对往来么?又来问我,好没意思!”
黛玉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润玉往后躲,大声道:“我投降了,我说!”
喜欢捏弟弟奶膘的姐姐,有时候真是一点不可爱!
润玉把几个丫鬟都赶了出去,才跟黛玉说起如今京都情形。
原来北静王爷已经回京,说是捉拿了大量人犯,被皇帝直接关进皇家宗人府大牢,朝中人心惶惶,一边传闻太子要二次被废,一边说是忠顺王爷与太子反目,一会儿说廉亲王得到圣上赏识从忠顺王手里夺得查太子亲信南方匪案之职,怕是要大用了。
到江南拿人的北静王却保持着沉默。
黛玉蹙眉,“父亲那边呢?”
润玉叹气,“父亲被皇上暂革了职务,在家休养。舅舅说似乎背后有人帮手,他本欲去寻门路,为父亲说情,却被主官劝住了,说是如今形势不明,父亲只是暂停职务,并未罢官,朝廷大量官员都被圣上一道圣旨关在家中,都未说如何处置。”
“我懂了,其实这是圣上在保护这些人,怕他们卷入国本案中。”
润玉还小,不懂细节,黛玉便细细与他讲这些政务之道。润玉听完,放下心来,“父亲被圣上保护,说明并未被怀疑,不久定然会被起复的。”
黛玉点头,“只是不知贾府有没有牵扯进去。”
润玉道:“母亲不是说元春大姐姐进了忠顺王府,贾府因此便与太子生分了,应当不会牵扯进去罢?”
“那不过是理想情形。这四王八公联络有亲,几代的交情,与太子的利益牵扯太深,若因为一个女子就生分了,那也太过容易了!”
黛玉思索着贾府如今的形势。书里元春是入了宫的,如今却进了忠顺王府;书里北静王与贾府交好,如今却未见什么往来;书里秦可卿早该死了,如今却还在病中。这剧情,已与书中大不相同了。
如何在这场博弈中全身而退,或者争取到对自家最有利的境地?
第二日一早,黛玉安排人备了车马,与贾母禀告了,说是要送青华去白云寺还愿,并为宝玉的玉做法事。
这白云寺是与清虚观齐名的皇家寺庙,一僧一道,以皇宫为中心,在城中东西相对,护佑皇家龙脉,延绵子孙。
出了大街,润玉和青华便带了人悄然先行离去,他们去了林家古玩铺子,那里有琳琅满目的玉器,找一块完好的整块红玉,回头按通灵宝玉的形状雕刻了,用金器镶嵌了,便又是“一块通灵宝玉”。
黛玉的轿子悠悠向白云寺而去。
林家因青华之故,向来重僧道,黛玉戴了帷帽,在白云寺跪拜,供奉了香油等物,见润玉和青华还未到来,便带着丫鬟们穿出寺庙西门。
那里有神京最美的枫叶林,此时初冬寒起,枫叶已落尽,满地还残留着些枯叶烂枝,倒有些自然之趣。
枫林深处有一棵几人合抱的大银杏树,如今叶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微微颤抖。
青九伸着两只小爪子,仰头瞧着银杏树梢还残留的几颗银杏,哈喇子流到脚底的枯黄树叶上也不觉得。
他伸着脖子,前爪扒在树干上,后腿一蹬一蹬地往上够,偏偏够不着,急得呜呜直哼。
黛玉瞧他这模样,实在与那威风凛凛的狮子挂不上边,便像从前一样,揪住他的后脖颈,嗔道:“日日还没喂饱你,总跟馋死鬼似的。那生银杏仁儿有毒呢,吃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