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自己长大了,还是太久不见。这几日与青华一起,倒总有些别扭,不如幼时自然欢畅。
他这是哄她呢,总觉得她在为八年的不告而别闹别扭。罢了,闹下去跟小孩子似的,原谅他了。
黛玉想着,青华捧了盆鲜笋火腿汤进来,那汤冒着热气,香喷喷的。还给她盛来一碗香喷喷的绿畦香稻粳米饭,那米粒晶莹剔透。双目善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吃人嘴短,黛玉道:“味道不错。大和尚以后不做和尚了,可以去开酒楼招揽生意。”
青华脸上的期待花开,如春风入水,掀起一片涟漪,“甚好,合我心意。到时候我做大厨,请几个如姑娘一般的美貌当店小二——”
他拍了下自己的嘴,啪的一声,“整日与地府那帮恶鬼打嘴皮子。内心美丑与相貌无关,即使是貌美如花的姑娘,也许多要下地狱进油锅的黑心肠。职业病了,见了谁都忍不住挖苦一番。该死该死。”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是地府而来的。黛玉虽不喜他这般打趣自己,但是对他的来处颇为好奇,“千年的狐狸万年的龟。和尚到底是谁,所为何来?”
青华一叹,还没回复,一道小青影蹿进来,准确无误地跳上榻上。把一张毛茸茸的狗脸对着桌子食物伸出舌头流哈喇子。青华准确无误地拧住他的后脖颈,“我亲手炒的菜,能给你吃吗?”
青九气得“汪汪”:[小气鬼!素食我都不屑吃!]
青华扔了他,青九气得咬青华的手腕,啃了半晌,比肉骨头还硬。他“呸呸”吐出,又去黛玉处摇尾巴,湿漉漉地看着黛玉,可怜巴巴。
黛玉摸摸他的头,那狗毛软绵绵的,“你又不喜素食,何苦在这里讨人嫌?”
青九人性化地谄媚皱脸,那狗脸皱成一团。这可不一样,十阎王亲手做的饭,天上地下有几个人有荣幸吃一口?不管好不好吃,吃过了以后就可以仙界地府吹嘘一番,可太有面子了!
黛玉不懂他这小心思,青华却是明白的,看着他戏谑地笑,那桃花眼弯弯的,“给你准备了肉骨头,在你的狗盆里。快去吧!”
青九耍赖,直勾勾盯着几上的几碟子菜,那心思太明显不过。黛玉虽不忍,却拾起筷子笑道,那笑像银铃,“这可是送我的,没你的份儿!”银铃的笑声飘出竹窗,传出很远。
润玉踏着笑声而来,掀开珠帘,那珠帘哗啦啦响,“姐姐,凌云来信邀请我们去金陵,太太已经答应了!”
黛玉笑道,小巴掌拍在一起,“那可太好了!大和尚回来了,可以保护我们。”
润玉自中童生后,一直想去金陵游学。黛玉也想去金陵一趟,奈何贾敏不放心,总没开口。这下开口答应,大约是看着青华在旁了?
青九“汪汪”两声,爪子拍胸脯,那胸脯拍得砰砰响,表示他也可以保护她。黛玉于心不忍,拿了个碗给他挑了些菜,递给他。
青九已经迫不及待,双手抱住碗,生怕青华来抢似的,竖着两条腿疯跑了。黛玉喊道:“大师不会跟你抢,你跑什么?”
青九“汪汪”:[他会抢!]
青华指着帘外轻轻摇头,那桃花眼眯了眯,迟早把他炖了!
润玉也道,小脸上带着笑,“很久没见青九这么兴奋了。还是大师回来了他才开心。”
黛玉将饭拨了一半给青华,那碗推过去,“大师忙了一中午,也吃几口。”
青华也不客气,两人默契地把饭食吃个干净。青华还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润玉赞同,小脑袋直点,“今天已经是高兴吃的多了些,往日更少。”
黛玉白他,那眼珠子一转,“平白告我状做什么?不知道他啰嗦?”
润玉摸摸头,他长得与黛玉倒有七八分像,俊俏秀丽。金科县试取中秀才,是扬州有名的小神童。
润玉欢喜地在室内转圈,那袍角飞起来,“听闻英莲随父亲在金陵探亲,明玉也随二叔在金陵忙铺子的事,姣云也在金陵。姐姐这一去,这下姐妹们又可团聚了。”
黛玉道,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倒比我还无事忙。这是盼着见哪个姐姐妹妹了?”
润玉不好意思,小脸红了,“我是替姐姐高兴。你不总是念叨姐妹们吗?怎么扯上我了?”
黛玉俏皮一笑,小梨涡深深浅浅,“这不是替你未雨绸缪?自从你中了秀才,我们太太的应酬都多了。多少人都来拜访、下帖子的?指名道姓要带上俊俏小神童。若不是太太放话出去说你命中不该早娶,这会儿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跨烂了。”
润玉脸羞红了,指了黛玉,跺脚甩袖,“我回屋读书了,不与说话了。”
黛玉拿手羞他,那小手指在脸上刮了刮。润玉跑了,青华在窗下看黛玉新画的墨竹,“墨未干便卷起来,有些糊了。”
“那你赔我一幅吧!我这画总学不好,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号都不好意思用了。”
青华警惕地看她,那桃花眼眯了眯,“我可不替你作弊!”
他可是听闻了,林黛玉近年是扬州可是芳名远播。每年的花朝节,闺阁女儿踏青、游玩、作诗,她可都是拔得头筹的。花容月貌、博闻广识,尤其诗才绝佳。这脆生生地委屈她画作不好,难不成要讹他不成?
黛玉道:“谁叫你作弊了?我不过白说说。把你那书画技艺传授我一二罢了。”
青华摇头,那光溜溜的脑袋晃了晃,“琴棋书画文章诗才,讲究天分。你画作在闺阁中已是高才了,又不作画家,不必求全。”
“我偏要!”黛玉嘟嘴,那小嘴噘得能挂油壶。
青华一见她委屈模样,那双罥烟眉下的含情目,点点盈光,柔弱娇软。任是无情无欲的出家人,也忍不住放开心扉,随她所愿。于是赶紧道,那声音都软了三分:“好好,教你,莫哭。见你哭我就受不了。”
黛玉破涕而笑,真是小孩子的脸一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只有在青华跟前,她才像个软弱的一直要糖吃的不懂事小孩子。在家人面前睿智冷静的官家,在母亲面前得力的助手,在润玉面前可靠的姐姐。只有这一刻,她才是柔软的小女孩。
燃上一支素香,那青烟袅袅升起。黛玉在窗下抚琴,指尖在琴弦上跳动,琴声叮咚如泉水。青华作画,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墨色浓淡相宜。静谧恬淡,美好如一幅清淡的江南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