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听见动静,扭头过来问道,鹰目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你那鹡鸰串却是给了林姑娘?”
水溶讪讪,小脸又红了:“当日身无长物,只带了那串珠子,便送给林姑娘当谢礼了。父皇所赐圣物,自当能聚神养福。姑娘体弱,戴着最合适不过。”
水源想的却是另外意思。他把手中的鹡鸰念香珠摘下,那珠子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他递给黛玉,“我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念珠也送与姑娘做见面礼。留着玩儿也好,送人也罢!”
黛玉忙道“不敢”,小手直摆。水源坚持,她只得双手捧着接了,那珠子沉甸甸的,带着水源掌心的温度。她又自跪谢,水源却不肯让她下跪,坚持自己兄弟要住林家数日,以常客相待。
林如海知道他是来处理两淮盗匪之事,暂时不愿透露身份,家里住着,进进出出,自然不能常大礼参拜,故而便不让黛玉跪拜道谢。
几人又闲话几句,水源约了青华改日去秋梧院论法,便跟了贾敏去了秋梧院。
黛玉回屋不提。
待水源兄弟安置好,外人都去了,水溶便对水源道,小脸上满是不解:“四哥为何要赐珠?”
水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到底年纪小,想事不周,我替你补全吧!一来皇家子孙婚姻等事自有规矩安排,你这等送贴身之物给人家姑娘,已是不妥。”
水溶待要反驳,嘴张了张。水源拦住他,“你年岁小,姑且说不到这婚姻大事上去。退一步说,那是父皇赐给我等兄弟之物,叫我们兄弟和睦的。你随手就送了人,回头入京,兄弟们入朝都挂着父皇赏的珠子,独你的没了,作何解释?”
故此,水源把他的珠子也赏了人,兄弟二人都没戴,便不显眼了。
水溶这才明白水源深意,忙起身给水源作揖道谢,小腰弯得低低的:“还是四哥想事周全,弟弟鲁莽了。”
“没事,也不过一串珠子,父皇也不会怪罪。但好歹是更全乎些,在朝廷才能立不败之地。父皇对你母妃恩宠,你外祖病重,特意悄悄送了她来见最后一面。你且不可把这点恩宠当作傲娇根本,须知朝廷等事,处处刀光剑影,防不胜防。我待你如亲弟,不愿见你走错路。”
一番又亲又拉扯,水溶自是对水源敬佩不已,兄弟之情倒亲密了几分。
且说经过水源这么一说,水溶原本还对黛玉将他赠的珠子供奉在菩萨前不满,这下子倒是越发心疼和欢喜了。喜黛玉的自尊重,心疼她接了珠子时的忐忑。
水源又问,手指在桌上叩了叩:“林家与四大家的贾府有亲?”
水溶道:“正是。林夫人便是荣国公幼女,如今荣国府袭爵的一等将军贾赦胞妹。”
水溶早把林家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水溶下江南,送母亲归乡探亲是极为隐秘的,遇到的“拐子”,身份却是随船的宫女。谁给了她胆子,劫持皇子?
太子在江南把大皇子的势力剔除后,江南便是太子最用心经营之地。水溶母亲娘家章家现也是江南大户,正被太子亲信两江总督吕无为拉拢。
水溶如此决绝杀了那“拐子”,已是断然拒绝了太子。
正在金陵视察水道的忠顺王看他顿时就顺眼了。
近年来皇上进行土地改革,打击地主贵族的土地兼并。两江作为朝廷第一税赋的鱼米之乡,却是兼并之风严重。
两江总督吕无为带头抢田夺地,私增田税耗银,私送京城入太子私库,搞得好好的鱼米之乡民不聊生,盗匪横起,为祸乡里。有的是被夺田剥产、无以为生的百姓,有的干脆就是私奴家仆横行乡里。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为君者不为百姓计,而是饱中私囊,这背后想的是什么?
水源愤怒。他需要联盟。
大皇子义忠亲王已是不行了,但是前去狼后走虎,又来了一个被誉为“活菩萨”的廉亲王,近来风光无限,处处与太子作对,又抢他风头。
忠顺王一直是不讨喜的孤耿性子,名为跟着太子马首是瞻,但同为皇子,谁心里没点想法呢?
皇上近来对太子多有不满,却又派自己这个“太子党”来暗查太子在江南行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忠顺王没想明白,却觉察了这是个机会。
所以,他选择到扬州住在林府——一是水溶的建议,说是林家绝对无害;二来便是试探这林家与贾家的关系;三来林如海是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数代累富之家,并不为眼前小利而丢文人风骨的探花郎。若是他这般人都和太子同流合污,江南官场怕是已是无救了。
林如海是皇帝亲信,如他独善其身,那再好不过。自己若能得他好感,加上如实向皇帝报告江南匪盗之事,皇上定会夸赞自己的孤耿无党。如此,便从皇帝眼中将自己从“太子党”这个名头脱离出来,岂不大好?
且说林如海与贾敏回屋,夫妻说话。
贾敏问道,眉头紧锁:“忠顺王爷一向与我等不亲,他为何到了我家?”
林如海是成熟的政治家,想的比贾敏更深,他坐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舅兄那边有信来没?”
贾敏也是自小跟着荣国公长大,见识多广,女中豪杰之辈。听林如海提起贾府,联系起来,脸色大变,那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莫不是牵扯到太子?”
林如海点头,压低了声音:“太子与义忠亲王不和,义忠亲王势力被太子从江南清洗后,太子在江南一带重新布置,但下手也太黑了些,搞得民不聊生,迟早会为圣上不满。当年义忠亲王案是由廉亲王一手操办,江南部分官员奉廉亲王为善人亲王,江南民心却是向着朝中那个菩萨亲王。我等是有密折专奏权限,我向来不参与党争,皇上对我圣心有望,我也将所见所闻都报了圣上,但一直无甚回复,想来圣上也是为难。而忠顺王爷向来被誉为太子身后的孤介孤耿,却又不怕牵扯而住到我家里,明白告诉我是微服私访来查两淮盗匪之事,但并未明确是否是圣上密令查探,只说‘便宜行事’,你想,这是为何?”
“去了一个义忠亲王,但又来一个廉亲王,近年朝堂赞誉有加,与太子大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一直誉为太子党的忠顺王却此时进入林家,这个势头下——”贾敏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又轻又慢,“两虎相争,凶险异常。”
“是的,我本是纯臣,不参党争的。”林如海皱眉,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忠顺王爷害我矣!如今之计只能如实上报圣上,以示我之无意。而京城却更复杂,极少人能独善其身。我多次劝舅兄少参与党争之事,虽太子是储君,潜龙之时交往为子孙后辈留路,却不见得是好事。圣上春秋鼎盛,身体安健,这每年都有龙子龙女出生,怕是福寿绵长之辈。太子做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性情难料,过早依附并非好事。”
贾敏叹道,那叹息又长又轻:“我也劝过母亲。奈何家里如今是大兄袭爵,他孤拐惯了,与母亲不和,这等外务政事并不会听从母亲劝告。”
“趁早收手才是正道。”林如海起身,袍角一甩,“我这就修书,你派妥当之人送到京城。务必让岳母大人与大舅兄好生谈谈,还有东府那里,都需得劝诫住了才好。”
林如海想了想问:“忠顺王赐的那串念珠呢?”
贾敏道:“黛玉拿走了。”
“去拿过来,放在信一起送给岳母。她老人家定然能明白局势凶险。”
贾敏疑惑,眉头微蹙:“不过一串珠子,只要把忠顺王来过我家的事说了,母亲就会明白的。”
林如海摇头,“你自然不懂其中道理。这念珠是圣上所赐,应该是皇子人手一串,却是为何?鹡鸰是兄弟之义,这是提醒几位皇子兄弟团结呢!若是太子或哪位王爷不好了,皇上先会怪罪谁?定然是跟在身边的人没劝导好!皇上忌讳党争,也不喜党争,放任太子在江南之事,已是在容忍。但若再一意孤行下去,谁知道会生何事?忠顺王把念珠给了黛玉——一是因为北静王有先,他替弟弟解围;这第二,怕是就这层意思了。他们是亲兄弟,外人掺和凶险太甚!鹡鸰念香珠才是最好的自白证物。”
贾敏听得心惊,那心口像揣了一块冰,忙派人去黛玉处拿鹡鸰念香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