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笑了,笑得露出满口白牙,开心的模样明朗如碧,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黛玉见他模样,重复道:“原谅你。”
青华摸了摸她的发揪,把那小揪揪在指尖绕了绕,“这么大早便来寻我何事?”
黛玉问他:“瓦片揭了吗?”
青华叹道,一副认命的模样,“揭啦,若是不揭,和尚怕是就得被揭了。”
黛玉眉开眼笑,小梨涡深深浅浅地荡开,得意的小样儿,叫人心疼。
青华问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何苦非得弄衣料呢?不若趁他睡着偷了钱袋,也是破财,赌约赢了,也便罢了。”
黛玉摇头,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成,这衣料干系重大,一定得这样。”
她筹谋的可不只是这点衣料的事,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藏着什么青华看不透的东西。青华虽是阎王,也不能摸不透这姑娘心思,只得由她去了。
话说,青华昨夜叫黑无常揭了一半的瓦片,原本衣料只会湿一半。
奈何阎王嘴毒,他沾手的事倒霉性质总比较严重。那昨夜的雨下得是十来年罕见的大,雨点砸在瓦上像擂鼓一般,别说揭开瓦片的屋子,许多好端端的屋子都到处漏水。贾琏买的衣料全部给湿透了,一匹都没剩下。
贾琏这一夜又是好眠,自从喝了和尚的药,他一向好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一看,屋内许多水渍,地上一片一片的,连靴子踩上去都是吧唧吧唧响。丫鬟听他起来,忙来伺候,贾琏问起这屋里怎么回事,这才知道昨夜下了暴雨,许多屋子都漏了雨。贾琏刚把毛巾捂到脸上,听见这话,大叫一声“苦也”!毛巾一扔,抬腿就跑向从姑母家临时借的放置衣料的库房。
贾敏在院子里撞见他,见他跑得满头大汗,便道,“琏儿来了正好,快些把你放布料的屋子打开,看看有没有漏水把布湿了。”
贾琏赶忙从怀里把钥匙取出,手都在抖。打开屋门一看,那场景惨不忍睹,半屋子的绫罗绸缎都被雨水浇个湿透,从里到外都没几匹是干的了。那绸缎原本光滑鲜亮,如今湿漉漉地耷拉着,颜色都洇开了,一匹匹像水里的海带。
贾琏急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贾敏检查那布料,也跺脚,“这可如何是好?京中等着用的,这都湿了,就算晾干,也不能送宫里给贵人用的。”
贾琏游魂一般出了屋子,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别说赌约了,他根本记不起这事,只记着——这临时从哪里重新买一批布料?而且他也没钱啊,京中带来的银子都花光了。
黛玉早就等着他了,站在廊下,小手背在身后,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见他模样,定然是布料都湿了,她心中高兴,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拉了贾琏的袖子,“琏二哥哥,我方才听见说你买的布料都被雨水泡了,你可是为这个生气了?”
贾琏甩开她的手,眉头拧成一团,“林妹妹,我这会儿没心思跟你玩儿,你且房里去,我想静静。”
黛玉道:“琏二哥哥别急,我有个法子可以帮你解决布料的问题。”
贾琏哪里信她个小姑娘的话,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能有什么法子?他继续往前走,不愿理她。
黛玉跟着他,小跑着,裙角一甩一甩的,继续道:“前日我们不是救了个小孩吗?那梁家是扬州有名的布商,他家刚来给我们送礼道谢,太太没空,我去接待的。说是家主本来要亲自来,但是刚进了一批新货,足足装了三船,忙着清点便没来。我想着,不若我带琏二哥哥去梁家,问问他们家能不能帮筹集几车上好的绫罗绸缎?就算他家没有,他们是布商,总比我们自己到处找有更多的渠道。”
贾琏站住,疑惑地看着黛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果真?”
黛玉点头,小脸上一派认真,“不信你跟我去前厅,他家管家娘子还在吃茶呢,跟王嬷嬷在说话。说是他家姑娘回家总是哭,王嬷嬷教她怎么帮姑娘调养。”
贾琏听了这个,就是救命稻草,牵了黛玉的手就去前厅找梁家管家去了,步子急得黛玉一路小跑。
梁管家听闻是要买布,不能做主,于是答应带贾琏去找主家商量。贾琏忙叫车去梁家,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
贾琏到了梁家,跟那梁家家主一说。梁家家主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留着一把短须,听闻是恩人家里,又是官家人,便答应了帮贾琏想办法快速筹集一批上好布料。正好他刚新进了一批上好新布,原本是打算囤着在自己店铺零卖的。但因为要得急,价钱自然就高了些。贾琏哪里顾得上这些,便咬牙答应了,他跟梁家签订了买卖合同,签字画押,手都在抖。
贾琏完了任务,心情放松,肩膀都塌了下来。
回到林家,迎面便看见等着他归来的林妹妹和青华小和尚。
黛玉笑眯眯的,开心从小梨涡里都快溢出来了。
贾琏对青华道谢,拱手深深一揖,“大和尚我自是信了你,定会遵守承诺,此生修身养性,不辜负你的神药。”
“阿弥陀佛!”黛玉合十笑道,那小手合十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个正经小尼姑。“琏二哥哥终于肯承认自己错了,可是难得。”
贾琏脸上红白交替,羞愧难当,搓着手,“反正我是服了他,林妹妹想嘲笑便笑吧!”
兄妹二人斗了几句嘴,贾琏拿黛玉也没甚办法,只由着小表妹编排。
黛玉回屋后,便这般吩咐青华。
青华不干,双手抱胸,“和尚不是你家奴,不给你跑腿。再者,你又要做甚坏事?坏了琏二的布就罢了,怎生还要再害第二次?”
黛玉跺脚,小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你不明白便不要管那许多。”
青华只是不肯,黛玉使出眼泪大法,阎王爷裹了数万重黑雾的老心又散开了几层,快要将真心剥出来了。
青华最终被黛玉花言巧语、蜜糖和眼泪齐下,还是屈服了。他迈出沉重的脚步出了林家,向梁家衣料铺而去,那背影看着倒像是去赴刑场的。光溜溜的脑袋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颗行走的夜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