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端午粽

且说这日是端午节，一早起来，院里便飘着粽叶的清香。黛玉跟了贾敏学包粽子，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摆着一盆泡好的糯米、一摞翠绿的竹叶、一碗红枣。那竹叶太大，米又滑溜，她小手忙来忙去，米粒撒了一桌，学来学去总是包不好，急得鼻尖上都沁出了细汗。

王嬷嬷拦了她，一边替她擦手一边念叨，“姑娘别学这个了，就不是姑娘家该学的。当日太太还在家时，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干的。如今可好，不仅自己动手包粽子，还带着姑娘玩儿。”

贾敏笑道，手上却不停，三两下便包出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用细麻绳一系，往盆里一搁。“小时候在家里千宠万爱的，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大了不还是嫁人生子，今天愁夫婿明天担心儿女的？还是大师说的好，活着一世就要开心，什么都尝试着做些，觉得新鲜有趣就够了。”

黛玉笑她，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太太才不是有趣，就想回头煮了粽子端给父亲，父亲看那粽子包得实在漂亮，忍不住夸赞要赏厨娘，这时候就该太太款款上前，给老爷行礼道‘都是妾身包的，银子且多赏几两吧’！”

一席话惹来一屋子人笑不停。丫鬟们捂着嘴，婆子们笑得直不起腰，连院子里那只画眉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两下。

贾敏拧黛玉脸颊，作势要打，眼里却满是笑意，“不得了，这姑娘日日跟着那大和尚厮混，佛经没学几句，倒学了一肚子歪理邪说。”黛玉躲进王嬷嬷怀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得直打跌。

贾敏亲手给林如海包粽子，是黛玉撺掇的。父母感情好，做儿女的也幸福。

这几日贾敏与林如海有些别扭。两人虽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各怀心事，话也少了，连晚饭时的碗筷声都显得格外清脆。

贾敏因余姨娘割断了黛玉姐弟常玩的荷花池边亭子护栏，快刀斩乱麻处置了余姨娘，没伤及性命，但人却被折腾得厉害。那一双手，原是水葱似的，如今却烂得不成样子，搁在柴房里，整日整夜地哭。杀鸡儆猴给家里那些有心人看的，府里上下无不噤声。

林如海理解她的心意，但是亲眼瞧着俏生生的娇妾变成那样血肉模糊，心底总有些别扭。他虽是个读书人，见惯了风浪，可到底是个男子，看着从前枕边人变成那副模样，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贾敏原本可以处置送走余氏，偏生还把她最恶心的模样留着让林如海看一眼，这就有点失了大度了。

他嘴里什么都没说，甚至夸赞了贾敏处置的好，还说贾敏既早知道余姨娘通外人有二心，早该打发了。

贾敏便赌气说了句，“那是老爷的心尖儿上的人，我若是没事寻趁她，倒显得我容不下人。”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酸了，扭过头去，不肯看他。

她这等豪门贵女，自小教育里就有不能“妒”，何况她是正妻，犯不着为这些个身份低微买来的贱妾吃醋。

但林如海对余氏的喜欢是真的，常让贾敏在他们相处的片段里看到年少时的自己。她十七岁第一次见到林如海。俊俏风流的探花郎，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高头大马走在神京大街上，一身红衣映着春日的日光，像一朵从天上落下来的火烧云。她隔着窗，不顾奶母反对，拔下头上的山茶花扔了出去。

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捏着那朵花，一抬眼，湖水般的眼裹住了整片天空，连贾敏的呼吸都卷了进去，她忘了眨眼。

只见探花郎把那朵花别到发髻上，对她一笑，雅正风流。

贾敏的心落在那笑容里，忘了收回。

后来他到了贾府求亲，母亲问她意下如何，她捏着帕子不吭声，母亲看不上林府已没了爵位，家世不显，更舍不得她远嫁姑苏，便要拒绝。

她一把扯住母亲的衣角，慌张中撞翻了桌上的热茶，茶水溅到她娇嫩的手指上，烫出了红晕，至今无名指背上，还有极淡极淡的暗影，淡到已看不到伤痕，但灼热却一直在心尖。

二十年过去，还会偶尔翻腾的热。

那热随着岁月翻滚，跟着林如海从翩翩青年到中年儒雅美男，慢慢酿成了夫妻的细水长流，清淡平和。

她将余氏那血淋淋的模样故意留给林如海看，也许只是那灼热翻滚错了，变成了一滴酸醋，吃酸了心，乱了主意罢了！

儿女都这般大了，罢了。

洗手羹汤，亲手包的粽子，屏退了人，一个人提了，送入他的书房。她走得很慢，裙角拂过廊下的石阶，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如同那年少夫妻的旖旎时光一般，推开门时，她要看他抬头的那一眼。

黛玉见贾敏莫名露出些少女痴笑，那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像含着一汪春水，暗笑起身。

看来他们会自己和好的了，她去寻青华，今天是个好日子。

被惦记的青华大和尚，正在园子里锯木头，要亲手做池塘护栏。他穿着一件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拿着标尺弹墨锯刨等物，一会儿跑去图纸那里看尺寸，一会儿又跑过来量木头，忙得一头汗。两个小厮累得小脸通红，他却越干越精神，木屑沾在光溜溜的脑门上，也浑然不觉。

剑影抱怨，一面拿袖子擦汗，一面嘟囔，“大师，这些事何不禀了太太，跟管家娘子报个预算，在账房那里领了银子，街上找几个工匠就做了，何须自己动手？”

戟牙道，拿小手指着剑影，一副小大人模样，“你懂什么，大师要的就是自己动手的乐趣。那些话怎么讲的来着？知行合一，姑娘讲的，知道和做事要一起，才有乐趣。”

剑影道：“你这般会，去把那木头搬过来，知和行结合一下。”戟牙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去搬木头，小脸憋得通红，腿都打颤。

青华听着两小童边做事边斗嘴，也不理会，埋头在自己的木匠工作中。

长日漫漫，他也不能跟妇人家一样做些针黹，也不能总睡大觉，需得找些事做。像这等木匠工事就很有趣，比起坐在阎王殿大案后看那些案卷有趣百倍。

人生如此，也是快意，阎王偷得浮生白日闲，倒对这人间的日子热爱起来。

黛玉捧了一盆粽子，用青花瓷碗盛着，上头盖了一块干净的湿布，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升起来。她走来送给青华，老远见他穿着短褂长裤在装栅栏，一颗光溜溜的脑门上都渗出了汗水，衣衫也湿了背。但他浑然不觉，蹲在地上，专心把一格兔子形状镂空扇格装上，那兔子竖着两只长耳朵，憨态可掬，黛玉看着就觉得喜欢。

黛玉看时，那池塘周围已经装上大半的栅栏，都用最便宜的柞木搭出各种或动物或果子形状，精巧灵动，栩栩如生。有一只小鹿低头饮水，有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还有一串葡萄，叶子卷得惟妙惟肖。

黛玉感动，当日贾敏试着让她出主意管家里池塘装栅栏的事，她就凭空想象，说是想看到漂亮如逛动物园般的花园子，如果栅栏格镂空成各种小动物，各种果子应该很好玩儿。贾敏虽觉得她孩子气，但也应允了。

正打算找工匠来做，小和尚却找来说是想自己动手做，还拍了胸脯说保管比外面的工匠做的又快又好。

昨日黛玉来看，还堆着一地的木头，小和尚毫无头绪，找了本《鲁班书》在那琢磨。

黛玉在一旁便给他画各种镂空的动物或果子形象，他看了许多，一会儿说狮子的毛发太多太细，一会儿说长颈鹿脖子太长，又说大象体积太大怕空隙大了她会再次掉进水去，总之像个孩子一样，跟黛玉吵吵嚷嚷了半日。

不妨才一日功夫过去，这人从连锯子刨子都不认识，到把木头锯好，拼装成这些栩栩如生的动物形象，还已经装好了大半个池塘！

黛玉由衷佩服小和尚的聪慧和手巧。

她蹲到小和尚身边，夸赞道，眼睛亮晶晶的，“大师，你这只老虎挖得好形象，感觉就像饿急了马上就扑过来咬我。”

青华往后退半步，端详那只猛虎下山的老虎，虎眼圆睁，虎口大张，虎尾高翘，果然有几分凶相。“啊呀，忘了你是小孩子了，会怕老虎，这只拆了重新做。”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拆。

黛玉忙拦住他，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用了，我不怕的，就是感觉新鲜。”这人做的心血，她不能一句话就给推翻重新来。她抓着青华的手腕，却见他纤细的十指许多伤口，有些还有血丝，有些已经开始结疤。那双手白净好看，此时却像被猫抓过似的，黛玉心里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