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去奢望有人来救他,那些大人只会冷眼旁观,巴不得他就这样死去。
他还能活下来么?
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围攻他的影子也愈发扭曲,无数的恶意像是有了实体,正不断地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
他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当它们足够多的时候,就会诞生一种旁人看不见的怪物。
但这些怪物总会优先攻击能看到它们的人,以至于自己不但要应对人类的恶意,还要防备这些鬼东西。
真是不公平啊。
明明是从他们的恶意中诞生,为什么不去撕碎他们?
他也有恶意,他的恶意也会诞生怪物吗?
他的恶意能帮他撕碎这些人吗?
他还能活下来么?
——他想活下来。
想活下来,然后把这些恶心的脸全部撕烂!
强烈的恨意支撑他保留着最后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仿佛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力量,阴冷的、恶毒的……像是刀。
他似乎可以操纵这把“刀”,不必进行徒劳无功的挣扎,只需要心念一动……
“噗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闪亮的刀光像是划破布帛一般轻易割破了一个孩童的咽喉,霎时间鲜血四溅。
原本尖锐的嬉笑怒骂戛然而止,不到半秒便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
杀、杀人了!!!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孩子们下意识四散而逃,而刚才挥出刀刃的男人面不改色,扭身一劈,将其中一人自背后劈倒。
就像那个年纪更小的畸形男孩在他们手中毫无还手之力一样,一群孩童和训练有素还配刀的成年武士之间也完全没有可比性。武士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能精准地让一个人倒下,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被风吞没,地上的泥土也被血浸成暗红色。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道路旁再无声响。
武士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地尸体,目光在那个一动不动的畸形男孩身上顿了顿,很快掠过——这个小怪物在他来之前应该就已经死了,不必费心。
在武士处理的时候牛车也没有停止行驶,而是慢悠悠地继续向前,在他收刀的那一刻恰好抵达旁边。
武士对着身侧全程旁观的侍从点了点头,上前靠近车窗恭恭敬敬地低声道:“月彦殿,路已清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踩死了路边的蚂蚁一样平淡,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这个时代,贵族和平民之间的身份有如天堑,哪怕法律原则上不允许杀人,顶尖的贵族依然有豁免权,在这种偏僻的乡野之地处理几个冒犯贵人的粗鄙小儿,和拔掉路边的野草无异。
月彦恹恹地点点头,目光随意扫过一地狼藉,在看到畸形男孩的“尸身”时闪过一丝嫌恶,随后示意车夫继续驾车:
“别让我的车沾上‘秽’。”
血污是不洁之物,贵族都很避讳,可不能随意沾染。幸好武士很有分寸,动手时都控制在路边。
车夫恭敬应是,操控着车轮避开血泥,继续向前。
***
四手的怪物男孩就这样倒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混在那些死去的孩子当中竟毫无违和感。
他本就是他们要杀死的“怪物”,此刻与杀人者一同倒在血泊里,何其讽刺。
可他还活着。
在他准备使用自己的“刀”之前,有另外一把刀横空出世,那些刺耳的嘲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喷溅的声音,是惊恐慌乱的惨叫,最后再归于沉寂。
有人杀了他们。
那些刚刚还在践踏他、羞辱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人,转眼间便成了一地不会动的肉块。他甚至呆愣了好几息才理解这件事,而在理解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快意从胸腔中涌上来,冲淡了身体上的疼痛,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活该。
全都活该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力睁开了全部的四只眼睛,在血与泥的遮挡中,看到那个持刀的身影走向一辆车。
“月彦殿……”
他隐约听到那个“拯救”了他的武士这样呼唤车厢中的主人。
出身乡野的他也有一颗向学之心,对这种贵族有所了解,那位武士只是一把“刀”而已,下达命令的必然是车里的贵族。
他拼命睁大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但还不等他辨认五官就被落下的窗帘遮挡,唯有那双红眸烙印在记忆深处。
他似乎看到那个男孩和自己对上了视线,但又好像只是错觉。
车轮绕过了他,继续沿着土路向前行驶,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
畸形的男孩动了动手指,回想着刚才记下的车身上的家纹,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冰冷的、阴鸷的快意,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恶兽,露出了剧毒的獠牙。
“月彦啊……”
我活下来了。
——你会为我高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