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也在犯嘀咕。他这徒弟根脚不差,已开灵智,怎么不通语言,只会喵喵叫?传承记忆不都有?总不能是——
“徒弟,你……”
“喵喵喵……”
一人一猫再次对视,通天眼神都变了。
不会是……文盲吧?
通天轻咳一声,脸上端出几分师长的从容,“无妨,为师可以教你……”
“通天。”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通天浑身一僵,半晌才缓缓抬头。
通天转过身,喉头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山道上那人一身素白道袍,领口严整地交叠至喉,袖边以冰蓝丝线勾勒出极简的云水纹,再无半点缀饰。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青玉冠中,面容清隽冷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意,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通天下意识挺直脊背,臂弯里那团温暖的白毛让他稳了稳心神。不能怂。徒弟还看着呢。他清了清嗓子,将嗓音压得尽量从容:“二哥怎的提前出关了?”
元始目光从通天脸上移到泠漪身上,眉头缓缓拧成一个结。
泠漪正扒着通天的手臂,四只爪子勾住衣料,使劲往上探着脑袋。她后腿蹬了蹬,终于翻过身来,一双蓝眼睛好奇地望向那位传说中的元始天尊。
“哼。”元始收回目光,落回通天脸上,“你怀里是什么?龙凤麒麟三族相争正烈,量劫将至,我不是叮嘱过你莫要下山?”
通天梗了梗:“我昨夜打坐,冥冥中感应山脚有生灵与我有师徒之缘。既是有缘,岂能坐视不理?”
“师徒之缘?"元始冷眼扫过那团雪白,唇角微压,"她连化形都不曾,如何做你徒弟?若你领她入门,她便成了首徒,此事岂可儿戏?”
通天把泠漪往怀里拢了拢:“二哥此言差矣。你未见她,便先定了她的不是,这是否有失公允?”
泠漪仰着脑袋,看着通天梗着脖子跟兄长争辩。
元始面色愈冷:“你这般任性妄为,可还记得你我兄弟三人当初为何定下规矩?当年盘古开天......”
通天打断他,"当年大哥还说......”
“你莫要拿大哥来压我。”
“我几时拿大哥压你了?二哥今日句句咄咄逼人......”
两人站在山道上,从盘古开天辟地一路吵到三天前通天偷喝了他一坛玉露,衣袍被各自气势震得猎猎翻飞。
泠漪缩在通天怀里,尾巴夹进自己肚皮底下,两只耳朵向后压平。
正吵到激烈处,通天忽地低了低头,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来,轻轻覆在她脑后。温热的掌心拢住她两侧耳根,指尖微微收拢,将那些拔高的争执声隔了一层。
泠漪歪着脑袋,不解地仰起脸。
“喵?”
她其实听得正来劲。两位大佬当面扯旧账,这等秘闻旁人听一句都难,她已经在心里默默编排好了一本书——《三清那些不得不说的往事》。肯定能赚钱。
通天低头,指腹顺着她脊背捋了两下,声音压得温缓:“莫怕。你合该是为师的徒弟,谁来都不顶用。”
元始冷冷吐出两个字:“通天。”
通天直起身,嗓音陡然拔高:
“我上清通天今日立下天道誓约——此子根骨清明,心性纯善,我愿收她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毕生道法,护她周全,导她向正,无论前程何如,绝不弃之。如违此誓,道心蒙尘,修为尽毁。”
泠漪呆了。她方才还在盘算怎么独自求生,通天说收她为徒她虽点了头,心底却只当是搭了条暂时的船。
可现在,天道誓言。
泠漪在现世听过太多甜言蜜语,见过太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她早就学会凡事只信三分。但此刻,通天立在昆仑山道上,肩背挺直,对着苍天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天道降下一道极淡的金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额前。
师徒名分,天道已认。
泠漪正了正神色,四只爪子并拢,端端正正地坐直。
“喵。”
通天低头看着她那张圆脸绷得严肃,眼睛里却亮得藏不住,嘴角弯起。
元始面沉如水,冷冷盯着通天看了三息。终究没再说一个字,拂袖离去。
泠漪目送着那道清冷的身影消失,耳朵轻轻抖了抖。
通天还在看她,那双眼里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温和地溢出来。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他还不知道他徒弟叫什么名字。
“徒弟,”他清了清嗓子,“为师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泠漪一愣,尾巴尖顿住。现代的名字到了洪荒还能用么?她踌躇片刻,想起通天听不懂她的话,指了指旁边溪流面。
通天俯身凑近溪面,眉头微挑。
水波漾开,一圈一圈荡向岸边,泠泠碎光浮在青石旁。他直起身,眉间漾着几分意外又了然的神色:“泠者,清也;漪者,波也。水漾微澜而不惊,暗合道韵......不错不错。”
泠漪蹲在溪边石上,听得一愣一愣,她这名字竟然还有这说法。
通天弯腰抄起她,往臂弯里稳稳一兜,衣袍银纹在她眼前一晃,人已踏入了昆仑深处,回了他的住处。
通天把泠漪往榻上一放,自己盘膝坐在对面,神色正了正。
“泠漪,待我为你讲道一番,你定能化形。到那时,直接惊艳你二师伯!”他眼中光芒烁烁,说这话时下颌微微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元始那张冷脸上出现裂痕的画面。
泠漪端坐在绒垫上,歪着脑袋,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睛。
惊艳元始?她心里没底。后世那些杂谈话本里,元始天尊是出了名的重跟脚轻旁门,最不喜湿生卵化之辈。她此时连化形都不曾,更不入他眼。
可元始到底是不是传闻里那样,她也不知道。
泠漪抬头看了看通天满脸期待的神情,把那些疑虑往肚里压了压,尾巴尖轻轻扫过绒垫,端正坐好。
“喵。”
通天盘膝而坐,开口讲道。
他讲得兴起,指尖在空中随意勾画,清光流溢成一个个古篆。
泠漪端坐在对面,竖着耳朵听了一盏茶的工夫,也浪费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忍了又忍,终于绷不住了。后腿一蹬站起来,前爪扶着通天的小臂,另一只爪子啪地按在他唇上。
“喵喵喵!”她一脸严肃,用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