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将自己的所遇告知两位舅舅:“那戍卫还说,是朝廷的命令,所以我想着回来问问,这同那田界的事情不同,我第一次听说。”
“奇也,怎么你每次出去都能碰到这事?”武信有些震撼,“水手都是终身制的,一位水手离世,也不会让子嗣继任,而是继续找熟知水性和木艺的工匠补上。”
“家里壮丁被选为水手的,桥脚钱会免除。”武忠在旁边打补丁。
“这事儿估计还是得上报陛下。”
武信和武忠虽然说了“要上报”,但却没动,估摸着是打算把自己手里的活计做完。
李璟回到自己帐中,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女子痛苦地要将自己儿子手指剁掉的样子,终于还是坐不住,打算自己先去看看。
她披上滚边的银狐裘,叫上两名营地侍卫:“陪我走一趟”。
天色将黑未黑,油灯的光并不是黑亮,照的窗纸雾蒙蒙的。
李璟轻轻敲门:“有人吗?”
王娘子在屋里侧耳听了半晌,听是个女娃的声音,才微微放下心来。
“你在屋等着,娘去看看。”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女孩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神情严肃。
“敢问贵人何事?”王娘子有些害怕,怕是今日的事传到了关令耳朵里,派人来解决她们娘俩。
“娘子放心,我是今日路过的,看见你家里的情况,于心不忍,想问问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璟向里踮脚望一下,又向周边看看,“你放心,我身后就这两个仆从,再无其他人,可否进去讲话?”
王娘子迟疑半刻,还是把搭在门板上的手松开。
“小娘子进来吧。”
她将李璟引进屋内:“外头冷,你这种年纪的娃娃冻坏了,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又搬出个木凳,用袖子来来回回的擦好几遍。
“不嫌弃的话,坐这儿吧。”
李璟确实不嫌弃,将狐裘一撩,坐在凳子上,狐裘的滚边搭在地面,沾上一些碎土渣。
“我来是有几件事问娘子,这对我很重要。”
王娘子点点头:“只是我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您问的事我未必知道。”
“都是些城内人尽皆知的小事。”李璟安抚。
“一共三件:桥脚钱每年交多少?水手名额是怎么定的?是关令下的命令吗?”
这问题确实不算难,城内人人都知道。
“桥脚钱一年要交两万贯以上,要看当年蒲津桥的具体情况如何,每一年也没个固定的。”王娘子仔细回忆着。
“比如前年每户摊了五百文,去年是三百文,今年收钱的还没下来。”
“水手这活计,最开始是官府从整个官镇附近选的,都是挑些水性好会干活的。”
王娘子提到这语气明显低落些,“这活危险,也不好做,很容易就丧命,然后由子嗣后代接着顶上,要是没儿子,就找侄子,外甥,族亲,总归能找到人,不管这孩子年纪多大,会不会这些东西。”
“那顶上不也是送死,关令那边怎么说?”李璟问。
“我也去报过官,关令说这是朝廷的意思,直接给我轰了出来。”
“你家那位是哪一年被选上的?”
王娘子仔细想一下,她只知道是八年前,也不知道如今朝廷是哪一年。
“八年前,具体哪一年我们也不记这个。”
那就是武忠说的开元十二蒲津桥改建那一年,改建之后,水手名额可能就没再核查过,名单上的人死了,老了,换了,但档案里还是那些名字。
估计用来吃空饷和回扣,顺便桥脚钱多收再吃一笔。
“我知道了,谢谢。”李璟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给王娘子一句准话,“放心吧,你儿子不会去当水手。”
李璟回去后先找武信武忠,将这事和自己的猜想细细拆解。
“你怎么又自己乱跑,陛下给你这个鱼符真是给坏了。”武信绕着她转一圈,发现只是银狐裘下摆有些脏,松一口气。
“桥脚钱一年三百文,她家已经死了壮丁,按例该免,关令却没免。水手名额本该由官府选任,他擅自让人‘子承父业’。”李璟又在一次加重语气提醒。
武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我得去调水部式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