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莲看着眼前的咒灵,一时间忘却了呼吸。
明智吾郎的背依旧如松柏般挺地笔直,他微微低垂着头,连发丝都乖巧地贴着脖子垂下,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厚重的白无垢顺着身体的弧度垂坠下来,被腰间一层层厚厚的暗纹腰带裹住。
在明亮的月光下,一身素白的明智吾郎像是瓷器一般散发着温润的光,当真像月亮上的辉夜姬落入凡间。
辉夜姬拒绝了三位公子,独自一人飘向了她的月宫。但明智却被偷走了心,一辈子也无法离开他,一人独自前往彼岸了。
“好像没什么变化。”明智吾郎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心中涌现出别样的情感。
这双手曾经也布满了生活的痕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也或许是因为常年藏在黑色皮质手套内不见天光,他现在的皮肤是几乎透明的冷白,在纯白的嫁衣下仍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在和雨宫莲一起生活后,这双修长的手明显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圆润整齐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保护油,失去了曾经的倒刺和茧子,变成了一双往日他所羡慕的、养尊处优的手。
雨宫莲也盯着那双手。他暗自思索着,似乎这双手上还少了些什么,比如素色的银戒环。只是参参数秒,雨宫莲连他们要养几只猫、猫要上哪家幼儿园都想好了(虽然猫并不需要上学)。
没发现诅咒在他身上应验,明智吾郎也松了口气,暗自猜测是不是这条诅咒对咒灵无效。
失去了对安危的担忧,明智吾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穿这样的嫁衣会不会太奇怪了?”
怎么会!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呆若木鸡的雨宫莲。
“很好看。”雨宫莲干巴巴地说道,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能看见明智穿上嫁衣的样子。
如果他对文学课再认真一些,此刻或许能现场写出一篇八百字的夸夸小作文;如果他擅长古文,或许也能吟几段俳句直抒胸臆。很可惜,他现在搜遍了大脑,也只能挤出来一句短得惹人笑话的赞美。
明智吾郎深吸一口气,抱怨着:“连好好告白都没听见,就为你穿上了白无垢,我这也太吃亏了吧。”
有些对爱情过敏,高专的学生们扭头的扭头,咳嗽的咳嗽,一时间好像突然都在冬日得了花粉过敏症一般。
禅院真希抬高了眼镜,单手捏了捏鼻梁:“什么事也没……”
她把剩下的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吃惊地捏着眼镜看向明智吾郎。不,有什么事发生了。
“是啊,没发生诅咒真是太好了。”乙骨忧太松了口气,放松了手中紧握的剑。
风在窗外呼啸着,月光在厚厚的云层遮挡下明明灭灭。
“诅咒已经发生了。”禅院真希神色复杂地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特殊眼镜,“现在普通人也能看见明智了。”
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雨宫莲上前一步,抓住了明智吾郎的手。
别说半路做咒术师的乙骨忧太了和雨宫莲了,饶是见多识广的禅院真希和狗卷棘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情况。
这也说明,这道诅咒平等地能作用在人类和咒灵身上,效果大抵是“看见”。诅咒的生效也意味着,下一阶段马上就要开始了。
乙骨忧太很快反应过来,他手中的长剑微微出鞘:“雨宫,挨得太近了,离明智远一点。”
明智吾郎后退了一步,抽出了被握在雨宫莲手中的手,贴着窗靠在了墙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雨宫莲脚下,忽明忽暗地让两条影子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
狗卷棘默默拉下了高高的衣领,随时准备用咒言辅助,禅院真希也拎着她的长枪,绷紧了神经,视线不停在两人之间梭回。所有人都做好了保护同学的准备。
明智吾郎有些烦躁地看着雨宫莲,继续理智地分析道:“这件白无垢有让咒灵和人类平等地看见与被看见的规则,所以那天穿着白无垢的女孩确实撞到我们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么看着他?像是在看犯人一样。明智吾郎皱起眉,眉心是化不开的烦躁。
他盯着雨宫莲,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但烦躁感挥之不去,头脑不受控制地暗自揣测着杀死雨宫莲的方法。
为什么要把他带回这个黑暗的世界上?明智吾郎阻拦不住自己散漫的思维,痛苦地在脑海中把过往的快乐回忆扭曲成其他的模样。
想杀死莲,这样他就不会不忠、不会变心,也不会离他而去。
明智吾郎这样想着,溢散在周围的咒力渐渐在他的手中凝聚成一把匕首。
咒力在凝聚、咒压在攀升,乙骨忧太俯低身子,一手握着剑鞘,一手牢牢地抓紧了缠绕着绷带的剑柄,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没人觉得明智吾郎能够马上解开诅咒,都做好了阻止的准备。
我在做什么啊?难道真的要杀了好不容易团聚的爱人吗?明智吾郎努力地平复着心情,试图把那点暴虐压回心底。
他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自己的动作,明智吾郎自己也不知道。或许自穿上这身白色诅咒寄身的嫁衣,就已经无法避免结局了,或许有其他规则可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如果说有因必有果的话,这一切的起因就是……
很突然地,明智吾郎拽住了腰间的系带。
是这件衣服在蛊惑他杀死爱人吧。
明智吾郎的指尖捏着小巧的绳结,因为太过用力还泛起了红。
现在,只要轻轻一扯,绳结散落,原本整整齐齐的白无垢就会因这绳结整件松散下来。
明智吾郎也确实是那么做的,他扯开了腰间的绳结,衣衫半解,露出里面的白衬衣来。
“大概只有十分钟。”明智吾郎单手撑在墙边,紧紧地抓着衣襟,“我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只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