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仍跪着不肯起来:“求阿兄留下我。”
连钰齐看见他额角渗出的一点血丝,心中那点故作出来的不耐烦顿时散了。
这可是真金白银救回来的一条命。人若再没了,他不仅良心过不去,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谁说不要你了?先起来。”
他将孩子从地上扶起,替他拍去膝上的灰,又把人按回床沿坐好。
“你看哥这么大的酒肆产业,怎么可能不缺人呢,你跟着哥干吧,干得好哥收你当个学徒。”
说完他自己也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卧房除了一张床、一只旧柜和一个缺了角的矮凳,实在看不出“产业”二字究竟藏在哪里。
连钰齐面不改色地补充:“虽然眼下地方小了一点,但这是为了给将来的扩张留足余地。”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做事。眼下先当帮工,等学会认曲、看酒、记账,我再收你做正式学徒。每月工钱四百文,月末结清,包吃包住。做得好,逢年过节另有赏钱,如何?”
孩子怔住了。
他原先替人挑水搬柴,辛苦一整日,也不过换来半块杂粮饼。有时动作慢些,非但吃不上饭,还要挨一顿打。
如今这个昨夜救了他性命的人,不仅愿意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甚至还肯付四百文工钱。
他鼻尖一酸,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我不要工钱。”孩子急忙道,“阿兄救了我的命,我给您做活是应该的。”
“那可不成。”连钰齐摆手,“哥以后是要做天下第一酒商的人,若连自家伙计的工钱都克扣,传出去岂不让同行笑话?”
孩子沉默了几秒后忽然再次跪下,在连钰齐伸手阻拦之前,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救命与收留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只要东家不赶我走,我这条命便是东家的。”
连钰齐无奈地将人重新拽起来:“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先替我把自己的命保住。往后不许动不动便跪,膝盖跪坏了还得花我的药钱。”
孩子用袖子擦去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连钰齐问。
孩子迟疑片刻,小声道:“没有正名。我在家排行第七,阿娘从前唤我狗剩。”
“狗剩?”
连钰齐沉默了一会儿,果断摇头。
“不行。我这酒肆日后要开遍大唐,客人进门一喊,‘狗剩,来坛好酒’,听着不像酒肆,倒像谁家丢了狗。”
孩子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替自己的乳名辩解。
“不如叫招财?”
他刚说完,又自己否决了。
“也不妥。你才来一夜便花了我这么多药钱,招财这个名字与你八字不合。”
孩子垂下脑袋,愈发愧疚。
“逗你的。”连钰齐捏起一颗胡豆,在他眼前晃了晃,“以后便叫豆子吧。豆子虽小,落进土里能生根,煮熟了能填肚子,炒香了还能下酒,走到哪里都有活路。好养活,也吉利。”
“豆子......”
孩子轻声念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从前旁人叫他狗儿、乞儿、小崽子,从未有人这样认真替他取过名字。
“我以后便叫豆子。”他郑重道,“多谢东家赐名。”
喝过一碗稀粥,又休息了半个时辰,豆子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连钰齐原想让他继续躺着,他却坚持要熟悉今后做事的地方。
连钰齐只好披了件旧袄在他身上,领着他参观酒肆。
“这里是前堂,也是咱们连氏酒业未来的当涂总号。”
豆子望着堂中仅有的四张方桌:“总号?”
“不错。”连钰齐指向柜台,“此处负责收钱卖酒,后院以后要扩成酿酒作坊,那间柴房暂作仓库,再往后便是酒窖,乃咱们酒肆的立身之本。”
“如今咱们有多少人?”豆子认真问道。
“算上你,两个。”
“那有多少坛酒?”
连钰齐咳了一声:“做大事的人,不可拘泥于眼前这点库存。”
豆子挠着头笑了笑,不说话了。
连钰齐背着手,继续向他描绘未来:“你莫看这里现在只有四张桌子。等明日生意起来,我先还清欠债,再修后院、添酒缸。日后把分号开去宣州、扬州,再沿着长江一路开到长安。到那时,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喝咱们的酒,便是海西来的胡商,也得捧着金玉排队买。”
豆子不知道长安有多远,更算不清把酒卖遍天下究竟要赚多少钱。
可他望着连钰齐神采飞扬的模样,竟半点没有觉得对方是在说大话。
“东家一定能做到。”
连钰齐满意地点头。
很好,酒肆虽然尚未开张,企业文化已经培养起来了。
“走,最后带你看看酒窖。那里闲人不得擅入,往后若没有我的吩咐,你也不能随意开缸动曲。”
二人穿过后院,来到酒窖门前。
连钰齐刚将手搭上门闩,身后的豆子却忽然吸了吸鼻子。
“东家。”
“怎么了?”
豆子盯着紧闭的窖门,迟疑着问:“您窖里的酒,是不是用糯米酿的?酒曲里除了麦子,还掺了丹阳湖边的龙骨草籽?”
连钰齐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住了。
酒窖的门分明还没有打开。
“你怎么知道?”
豆子又轻轻嗅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答道:
“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