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记眉开眼笑地办了转籍文书后,巳时四刻也到了,齐二爷十分准时,在响彻奴院的敲钟声刚落下,就站在了问事房的门口。
于樵打量了一番齐二爷。
她的这位舅舅偏爱富商派头,即便冬日,也要在臃肿的棉衣外面套一件领口有刺绣的丝绸外衫。他腰间挂着一块油润锃亮的玉佩,袖口是故意卷着的,特意缝了精致的袖扣——为了推牌九方便。
齐二爷手里拿着两粒药丸,看到于樵就笑眯眯地递了过来,“拿着,现在就吃了。”
舅舅向来喜欢投喂她和弟弟,但投喂药丸还是头一回。
于樵茫然地接过药丸看了看,觉得眼熟,她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顿时惊喜道:“是娘经常给我吃的补药!”
这几年,她娘很少给她喝那些苦汤子,吃各种药丸的时候更多。眼前这颗药丸通体透着陈旧的粉色,药香四溢,她每月月初都要吃两颗,每次吃完都觉得十分舒适,疲惫扫空,耳聪目明。
本以为娘走了她便吃不到了。
于樵囫囵吞了药丸,苦得咧了咧嘴,看着齐二爷将赤金撵出问事房,反手关上大门。
“舅舅,这药丸哪儿买的?日后我让盼荷替我去买。”
齐二爷却闭着嘴不说话,坐到于樵旁边,在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了一个蛇皮袋,“哗啦”一声倒出各色的小药丸,滚满了桌面。
粉的、绿的、蓝的、红的、黑的……都是半个指甲盖大小。
于樵顿时惊住,她正要开口询问,齐二爷却闪电般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前,“嘘,不许说话。”
于樵:“?”
她看到自家舅舅眯着眼,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
于樵本想告诉他,外面没人偷听,谁知齐二爷却低声制止她:“我知道你们修术道的有点小手段,但你要记住,人外有人。”
确实是这么个理,于樵点了点头。
齐二爷还是不放心,他再次竖起食指,歪着头指了指于樵:“不许说话。”
于樵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齐二爷这才放心。
他埋首于药丸,动作麻利地将它们分成三拨:粉绿一堆,红黑一堆,蓝的单独一堆。嘴中念个不停:“粉的绿的归你。粉的,每月月初两颗;绿的,每次灵台被拓宽一层服一颗;蓝的,每周一颗。”
“红的黑的给槿儿。红的,每月月初两颗;黑的,每次修炼完功法服一颗;蓝的也是每周一颗。”
分拣完毕,他小心翼翼将药丸分装到三个蛇皮袋,抬头对上于樵古怪的目光,他讪讪一笑道:“嘿嘿,其实本来就是分开的,只是来的时候急,不小心把瓷瓶都摔碎了,混在了一起……”
于樵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装着红黑药丸的袋子,又指了指自己。
齐二爷反应很快,他迟疑地打量于樵半晌,试探地问道:“你是说,你也要这个?你是想……”他比划了个挥拳的动作,“武道?”
于樵点了点头。
齐二爷立马双眼放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好事儿,我先前就总跟我姐提这个事儿,说你太弱了,跟个猫儿似的,就该练练,她还不同意。”
“后来倒是同意了,但又说你们于家学业逼得紧,你根本挤不出功夫,又痴迷那术道,等你突破了术道二境再跟你提……唉,可惜了。”
齐二爷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他又回过神来,拧了拧鼻子,继续笑眯眯道:“总之,这件事儿我一百个支持,回头我就去拿这些丸子,嗯……正月初七吧,咱们望江楼见。”
望江楼,是吕州城有名的酒楼,齐二爷选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纯是因为隔壁的七赌坊便是他经常推牌九的地方。
于樵依旧不说话,点了一下头,拿出几张银票,试探着递了递。
虽不知道这些药丸子的具体品阶,但闻这药香气,定是放了异植的,价格应该不低。
齐二爷大手一挥挡了回去,“不用不用,你爹娘留下的底子,够用!”
于樵果断将银票揣回怀中。
“嘿,你倒是真不客气。”齐二爷又开心了,“也确实聪明,和你那个讨厌的爹一个样。是不是瞧见这些丸子,心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于樵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齐二爷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不知道你们于家是怎么个事,但自古以来,暴富的家族多少都有点邪乎,许是背后有什么术道高手坐镇,或者供奉了什么山精野怪吧。”
“我姐自打进了于家就怪怪的……唉,也是你爹娘命不好,你和槿儿要想开些,别怨恨你曾祖父。”
“其实若没有于家,齐家可能早就被吃得一点儿都不剩了。而且借着于家的势,齐家这几年宽裕不少,尤其这两三年.....总之,于家的浑水,咱们尽量不趟,只管自己的生活就好,即使你们一无所有,齐家也养得起你们。”
于樵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道:“也不知道是谁在吊唁那日,抱着娘的棺椁哭得死去活来,直呼于家不干人事儿,大雪刨天撵人去跑商,誓要给我娘讨回公道。”
这话惊得齐二爷差点呛着茶水,他瞪圆了眼睛瞅着于樵,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许说话!”
于樵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