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叶晚,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雪崩般涌来的、来自更广阔领域的邀约。这一次,不仅仅是时尚、文旅、哲学。顶尖光学仪器公司邀请她代言最新款的显微镜头与图像传感器,广告语是“捕捉你眼中的世界”。虚拟现实科技巨头希望以她的“第一视角”为蓝本,开发一套“沉浸式感官旅行”体验。神经科学研究所来信,探讨能否合作研究“审美凝视时的大脑活动与视觉皮层反馈”。甚至,一家国际空间机构也发来询问,是否有兴趣参与一项关于“在极端孤寂环境——如外太空——中的人类视觉与心理记录”的前沿项目。
叶晚坐在阿姆斯特丹家中的书房里,面对着再次被各种“跨界合作”、“颠覆性项目”、“人类前沿探索”塞满的邮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清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一张图:是那张《叶卡捷琳娜·镜》的截图,但她在自己眼睛倒影中、那个微缩的“顾清”的身影上,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顾清看着那个红圈,仿佛能听到叶晚无声的叹息,以及那叹息深处,一丝更加深重的、关于“无处不在的凝视与解读”的疲惫与荒诞。
青海湖的邮件,梦里的身份对调,在玻利维亚的盐沼上以□□形式完成。而如今,这“完成”的瞬间,又被镜头捕获,被眼睛倒映,被技术放大,被世界消费,最终化为更沉重的枷锁与更喧嚣的声浪,将她们再次推向无法预料的、名为“叶卡捷琳娜”的命运漩涡。
镜中镜,眼中眼,套娃般无穷无尽。她们试图在世界的镜面上看清自己,却只看到无数个被扭曲、被投射、被赋义的倒影。而那个最初的、安静的、赤足站在冰水中的身影,似乎已被淹没在这无限反射的、令人目眩的光影迷宫中,再也寻不回最初的轮廓。
晚上,林墨从工作室回来,看到顾清和叶晚坐在客厅里,一个盯着电脑屏幕,一个盯着手机,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刚经历过某种风暴后的沉寂。
“怎么了?”林墨问,放下背包,“又出什么事了?”
顾清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张《叶卡捷琳娜·镜》——叶晚的眼睛,以及眼睛里倒映的、正在拍摄叶晚的顾清。
林墨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直起身,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所以你们俩去了一趟玻利维亚,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叶晚的眼睛,眼睛里倒映着顾清在被叶晚拍——然后这张照片火了,火到连太空机构都来找你们了?”
“大致如此。”顾清说。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们俩是不是在搞什么无限循环的艺术装置?下一张是不是要拍我眼睛里倒映着你们俩互相拍来拍去?然后苏婉眼睛里倒映着我们三个?最后我们四个人的眼睛组成一个无限符号,卖给苹果公司做logo?”
叶晚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说:“好主意。你去跟甲方谈。”
林墨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厨房,嘴里嘟囔着:“这个家已经彻底疯了。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厨房里,苏婉正在盛汤。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林墨靠在灶台边,看着苏婉熟练地把汤分到四个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们俩在玻利维亚搞了一张照片,现在连太空的人都来找她们了。”
“我听说了。”苏婉平静地说,把一碗汤递给林墨。
“你不觉得离谱吗?”
“离谱。”苏婉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但她们开心就好。”
林墨端着那碗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顾清和叶晚——两个人还坐在那里,一个看电脑,一个看手机,但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肩膀几乎靠在一起。窗外的运河在夜色中沉默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林墨低头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软糯,排骨的鲜味全进了汤里,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汤不错。”她说。
“嗯。”苏婉应了一声。
客厅里,顾清和叶晚还在看着那张《镜》。她们没有讨论它,没有分析它,只是偶尔一起看着屏幕,偶尔各自看向窗外,偶尔肩膀相碰。窗外的世界因为这张照片而沸腾,而她们坐在这间运河边的老房子里,在一碗汤的温度和彼此沉默的陪伴中,等待着下一轮风暴的到来,或者,等待着风暴终于过去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