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娃的第二次潮汕集体行动,比第一次更从容,也更荒诞。
林墨这次为了迎合老丈人的审美观,特意把自己拾掇了一番——剃了个极短的寸头,穿了件黑色工装背心配迷彩短裤,踩着一双旧靴子,走路带风,说话压嗓,力图塑造一个“虽然我是女的但我比男人还man”的硬朗形象。她在出发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次老丈人总该觉得我是个靠谱的‘女婿’了吧。”
结果到了潮汕,第一天就被破了功。
她们去了一家老字号牛肉火锅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叔,看到她们一行八人进门,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四位妈妈这边坐,大桌!”
林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寸头、工装背心和迷彩短裤,又抬头看了看老板——老板已经麻利地摆好了碗筷,完全没有要修正称呼的意思。
“他叫我‘妈妈’。”林墨坐下之后,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
“他叫你‘妈妈’。”顾清确认道。
“我剃了寸头。”
“你剃了寸头。”
“我穿了工装背心。”
“你穿了工装背心。”
“他还是叫我‘妈妈’。”
苏婉在一旁淡定地倒茶,说了一句:“大概是气质。”
林墨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埋头涮牛肉。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场景反复上演。肠粉摊的阿姨说“四位妈妈尝尝我这个秘制酱汁”,糖水铺的阿伯说“四位妈妈要点什么”,就连路边卖甘草水果的小贩也说“阿姐们——哦不,妈妈们,来一份?”林墨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自暴自弃,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扮演女婿”的计划,恢复了平时的穿搭——宽松的印花T恤、破洞牛仔裤、人字拖,头发长了点就随便抓个揪。老丈人对此没有任何评价,只是在某天晚饭时多给她倒了一杯酒,算是某种默许。
潮汕之行在一声满足的饱嗝和无数声“下次再来”的邀约中结束。仿佛为了将这份治愈进行到底,或者是为了兑现对孩子们的承诺,她们直接从南国飞赴中原,再次来到洛阳。这次没有拍摄任务,没有镜头追逐,纯粹是为了体验——体验那座她们曾以“武则天”妆造惊鸿一瞥的古城,另一重活色生香的魅力。
她们预定了洛邑古城内一家顶级酒店提供的唐代宫宴体验。傍晚,华灯初上,她们八人在专属的妆造侍者帮助下,换上了精美的唐制汉服。林墨选了一套绯红色圆领袍,配镂空蹀躞带,戴幞头,活脱脱一个俊俏飞扬的世家少年郎——但经过潮汕的教训,她已经不对自己被认成什么角色抱任何期望了。苏婉是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披帛轻挽,发髻低垂,插着步摇,温婉典雅如古画中人。叶晚则被妆娘们一致推荐了一套天水碧色的高腰襦裙,颜色清冷如远山,裙裾曳地,外罩同色系半透纱罗大袖衫,长发绾成惊鸿髻,只以玉簪和细碎珠花点缀。她身量极高,这身打扮不仅未压身高,反而衬得她脖颈修长,姿态如鹤,行走间纱罗飘拂,真有种谪仙临世、不食烟火的味道,唯有那略带清冷的眉眼,保留着几分“叶卡捷琳娜”的疏离。
而顾清,选择了一套海棠红的齐胸襦裙,上襦绣着缠枝牡丹,下裙是渐变的绯红,披帛是更柔和的樱粉色。长发被绾成俏丽的双环望仙髻,簪着绢制海棠和点翠发钗。妆容是典型的唐式,花钿、斜红、面靥,额间一点朱砂。当她装扮停当,从镜前转过身时,正在帮林初调整腰带的林墨吹了声口哨。
“哇哦。”林墨放下腰带,双手抱胸,绕着顾清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一种混合了赞叹和戏谑的语气说,“顾清,你是不是在印度被佛主开过光?怎么一年比一年好看?这合理吗?你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分享一下,我也想吃。”
顾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叶晚也从镜前转过身来,看了顾清片刻,眼里掠过清晰的欣赏,但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苏婉走过来,轻轻帮顾清正了正发钗,微笑道:“好看。”
宫宴设在仿唐代宫殿风格的精舍中,四面垂纱,灯火通明。她们被引入主位旁的席位,矮几上已摆好造型精美的仿唐餐具。很快,身着唐装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一道道复刻的唐代盛宴:光明虾炙、乳酿鱼、葱醋鸡、仙人脔、箸头春……名字风雅,卖相诱人。席间还有乐伎弹奏琵琶、古筝,舞伎随着《霓裳羽衣曲》的旋律翩跹起舞,水袖飞扬,佩环叮咚,完美再现了大唐盛世的歌舞升平。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最调皮的林初也暂时忘了捣蛋,小嘴张得圆圆。林墨显然对复原美食更感兴趣,每道菜都要仔细研究一下,然后发表一番“这要是用我们现代XXXX技法处理会不会更……”的点评,被苏婉用一块软糯的“贵妃红”糕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嘴。
然而宫宴还是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就在侍女们鱼贯呈上“御黄王母饭”,乐伎拨动箜篌,奏起一曲清越的《春莺啭》时,叶晚放在矮几边缘、调成了静音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那点蓝光在满室温暖的烛火与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冰冷刺眼。不止一条,是连续数条信息,来自她的经纪人,以及某个国际论坛组委会的联络人。内容无非是催促确认行程、询问是否接受某个突发的高端访谈邀约、提醒后续某个“灵魂领袖峰会”的签约细节……字里行间透着十万火急,仿佛她此刻不在体验千年前的盛唐气象,而是在某个亟待拯救的灾难现场。
叶晚正用银匙舀起一勺晶莹的“水晶龙凤糕”,准备递给眼巴巴的知微。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手臂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迅速拧起一个细微的结,那副因美食、歌舞和家人环绕而短暂松弛的、属于“叶晚”的神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水,瞬间被打破,一层熟悉的、被外界事务强行拽回的冷凝与不耐覆了上来。她没有立刻去看手机,而是先将糕点递给了孩子,但动作明显失去了之前的流畅随意。
孩子们沉浸在美食和表演中,并未察觉。苏婉正轻声向林初解释“仙人脔”的由来。林墨则一边啃着“箸头春”——烤鹌鹑——一边对着舞伎的旋转角度品头论足。只有顾清,捕捉到了叶晚那一瞬间的情绪凝固,以及她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烦躁与厌倦。
叶晚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解锁,快速扫过信息,嘴角那抹因宫宴氛围而维持的浅淡弧度彻底消失,下颌线微微绷紧。她灰蓝色的眼睛在手机屏幕冷光和周围暖光的交错映照下,显得有些空洞。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关机。而是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顾清,手指在上面那条最刺眼的、关于“请立即确认能否提前抵达苏黎世参加紧急磋商”的信息上点了点,另一只手随意地抬了抬,指向满室华光、歌舞、美食和欢笑的孩子,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明显压抑火气的低哑声音说:“拍。就现在。拍一张‘我在吃饭’的照片。”
顾清瞬间懂了。这不是为了留念,这是一次沉默的、用图像进行的反击。是对那些无休止的、试图将她从真实生活瞬间中剥离的“重要事务”,一次最直接、也最奢侈的拒绝。
她接过叶晚尚带一丝体温的手机,没有立刻按下快门。她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宫宴厅堂,寻找最佳的构图。她需要将那种“此刻不容打扰”的氛围,将盛大与温馨、古典与真实、疏离的“叶卡捷琳娜”与沉浸于家庭欢愉的“叶晚阿姨”,全部囊括进去。
她退后几步,靠近一侧的雕花木柱,找到一个能将前方主宴席区、侧面的乐舞表演区、以及后方隐约可见的园林灯火一同收入画面的角度。她微微蹲下,降低机位,让画面更具纵深感和包容性。
取景框里:前景是矮几上琳琅满目的仿唐佳肴,光影流淌在金盘玉碗之上。中景核心是她们这一席。叶晚重新坐直了身体,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裙裾如水铺开——另一只手虚扶着苏见的后背。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舞伎飞扬的水袖上,又似乎只是放空。天水碧的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惊鸿髻在灯火下勾勒出优美的剪影,侧脸线条在柔和光晕中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种近乎神性的静谧。孩子们围坐,知微正举着小勺,知著在和林初说什么,苏见依偎在叶晚身侧。苏婉正微笑着给林初擦手,林墨则举着酒杯——里面是葡萄酿——眼神有些飘忽,嘴角挂着一贯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漫笑意。画面中的叶晚,既像是这场唐风盛宴中最不协调的、来自异时空的“仙女”,又奇妙地、以她独有的松弛姿态,“嵌”入了这幅名为“家宴”的温暖图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