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在绝对寂静的冰洞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永恒的寒冷吸收。
顾清按下了快门。没有连拍,只有一张。她知道,不可能有第二张。神迹只发生一次。
快门声似乎惊动了叶晚。她眼中那簇冰蓝色的光焰几不可察地摇曳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光束中投下颤动的阴影。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向洞口那片吞噬一切的光明。黑色的身影不再停留,迈开脚步,走入了那片苍白的炫光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顾清留在原地,跪在冰冷的黑暗里,许久没有动弹。只有头盔指示灯微弱的光芒,映亮了她眼前相机屏幕上,那张刚刚诞生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预览图。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她顾不上。她关掉相机的电源,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里,然后向洞口走去。
走出冰洞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天空依然是那种冰岛特有的、低垂的铁灰色,风很大,吹得她站立不稳。叶晚站在不远处,背对着风,正在拉上外套的拉链。她看到顾清出来,等了她一下,然后说:“走吧。”
顾清走到她身边,她们一起向营地的方向走去。风在她们周围呼啸,但她们走得并不快。顾清没有告诉叶晚她拍到了什么。叶晚也没有问。她们就这样并肩走着,在冰岛苍茫的荒原上,在两个人都没有工作任务的情况下,纯粹地走着。
后来,这张在瓦特纳冰川深处、被神迹般的光线眷顾而捕捉到的照片,被命名为《叶卡捷琳娜·光》。
与前作不同,它没有任何社会的、家庭的、文化的指涉。它剥离了一切外在身份与叙事,只留下最本质的意象:一个被黑色包裹的、人类的形体,在宇宙级的寒冷与寂静中,位于光明与黑暗的缝隙,被一道来自外界、又经自然反射后内化的“光”所刺穿与点亮。她在离去,却在回望。光穿透她的身体,也点燃她的眼眸。
它不再仅仅是“叶卡捷琳娜”,它是“存在”本身,在绝对境遇中的一次显形。是向光而行的决绝,也是对来处黑暗的深沉一瞥。是□□对寒冷的抵抗,也是灵魂被某种更高力量“捕获”或“点燃”的瞬间。
当这张照片随着冰岛项目的部分花絮,被极其有限地释出时,引起的不是时尚界的狂欢,而是一种集体的、长时间的失语与震撼。它超越了时尚摄影,进入了当代艺术与哲学影像的范畴。它被讨论光的本质、存在的孤独、女性的神性、人与自然终极对话的可能性。它出现在天体物理学的讲座背景,出现在存在主义哲学的著作封面,出现在冰川保护组织的宣传首页,也出现在无数寻求灵魂共鸣的个体的私人收藏里。
而林墨,在阿姆斯特丹的家中,从苏婉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看到这张照片时,正咬着一半红糖锅盔。她盯着屏幕,咀嚼的动作彻底停止,糖浆沿着嘴角流下来一点都浑然不觉。看了很久,久到苏婉以为她又陷入了某种呆滞。
然后,林墨猛地将剩下的锅盔全部塞进嘴里,胡乱擦了下嘴,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赤着脚“咚咚咚”跑向自己的临时工作间——家里一个小房间改的。她翻出落满灰尘的素描本和炭笔,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妈的……”她盯着空白的纸面,眼神重新燃起那簇熟悉的、野性的、被彻底激发的火焰,嘴里喃喃自语,却不再是颁奖典礼后的痛苦与迷茫,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兴奋、好胜心、以及被同类“挑衅”后的狂喜,“光……黑色不导热面料对光的切割与引导……反射……眼里的光……老子怎么没想到可以这么玩!不行,我得……我得做点什么……不能被比下去……”
她抓起炭笔,开始在纸上疯狂地划出凌乱而有力的线条,仿佛要抓住那束穿透叶晚双腿、又点燃她眼眸的、冰岛冰川深处的光,把它重新拆解、编织、锻造进布料与结构之中。
苏婉站在工作间门口,看着林墨重新挺直的、充满攻击性生命力的背影,听着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意。她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重新燃起的创作风暴,关在了身后。
遥远的冰岛,顾清和叶晚已经登上离开的航班。机窗外,是无尽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
叶晚靠在顾清肩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顾清看到她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而满足的松弛。
顾清知道,那束冰洞里的光,不仅留在了底片上,也以某种方式,穿透了时间、严寒、以及所有无形的铠甲,点燃了阿姆斯特丹家中另一簇险些熄灭的火焰,也或许,照亮了她们各自前行道路上,某个曾被忽略的、幽暗的拐角。
叶卡捷琳娜·光。是追问,也是回答。是孤绝的显影,也是无声的共振。是旅程中的一个顿号,也是下一段风暴来临前,最深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