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充满了“共情”的温暖。
现场的情绪被点燃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流泪,为这份“诚挚”,为这份“匠心”,为这份“传统与创新碰撞出的火花”。掌声混合着低泣与感叹,汇成一片感动的海洋。连经验丰富的主持人,也被这“真情流露”的场景感染,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让我们……再次把掌声,献给这位……为我们带来如此多经典与感动,今夜又如此真挚的……林墨女士!”
林墨站在泪眼朦胧的视线里,看着台下那片为她“感动的泪水”而闪烁的泪光之海。掌声、哭声、赞美声,如同温暖的、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将她固定在这个领奖台上,固定在这个“感动全场的传统捍卫者”的角色里。
她哭得更凶了。身体微微蜷缩,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温柔的、致命的荒谬。
顾清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林墨——看着那个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和掌声和泪水包围的、瘦削的身影。她知道林墨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喜悦。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反抗毫无意义。她以为自己在扔炸弹,结果每一颗炸弹都被接住、包装、贴上“经典之作”的标签,摆在货架上,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围墙上挖洞的人,结果围墙管理局给她颁了一个“优秀围墙维护奖”。
她的挣扎,她的呐喊,她的痛苦,她的泪水……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这个奖项,这个夜晚,这个她被赋予的“传统捍卫者”身份,最完美、最无可辩驳的加冕礼。
徒劳的挣扎。
顾清想起林墨早年作品集里那件用安全气囊做的外套,领口内侧写着“规矩去死”。她想知道,如果那件外套的主人此刻站在这个舞台上,被所有人鼓掌赞美“您对传统的捍卫令人感动”,她会怎么做。也许会脱下这件黑色缎面套装,露出里面的安全气囊外套,然后对着台下竖一个中指。也许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站在那里,哭完,然后走下台,回家,继续做那些能卖出去的羊绒衫和真丝衬衫。
因为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只是在为系统提供新鲜的养分。你以为你在挖洞,其实你是在为围墙加固地基。你以为你是那只试图冲破牢笼的鸟,其实你只是笼子里的一件展品,被参观者赞叹“这只鸟真有野性”。
原来,最深的囚笼,并非镣铐与高墙,而是所有人微笑着、流着泪,为你戴上的那顶,名为“荣誉”与“理解”的,缀满鲜花的王冠。而你,连摘下它的力气和理由,都找不到。
典礼结束后,顾清在音乐厅门口等林墨。等了很久,林墨才出来。脸上的妆已经补过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眼睛还有点红。她手里拿着那个奖杯——一座水晶雕刻的几何体,在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她没有看它,只是随意地拎着,像拎着一件不知道该扔在哪里的垃圾。
“回家吧。”林墨说。
“好。”顾清说。
她们沿着运河走了一段路。夜风微凉,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林墨走得很慢,奖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偶尔撞到她的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知道吗,”林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在台上哭的时候,台下有人喊‘林老师感动得哭了’。我他妈不是感动。我是……”
她停住了,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我是害怕。”她最后说。
顾清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怕他们说的是对的。我怕我真的是一个‘传统捍卫者’。我怕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为了变成一个我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她停下脚步,站在运河边,看着水面。奖杯被她放在桥栏杆上,像一个被遗弃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如果我做的那些衣服,那些被叫做‘经典’、‘传统’、‘实穿’的东西,真的是我最好的作品——那我二十岁那年,在成都的漏雨出租屋里,用安全气囊做衣服的那个我,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顾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水面。她想了很久,然后说:“那个用安全气囊做衣服的你,不是笑话。她是你的一部分。现在这个做羊绒衫的你,也是你的一部分。她们不是两个人。她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做了不同的选择。”
林墨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运河边,看着水面,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宁愿他们骂我。骂我离经叛道,骂我不守规矩,骂我是个疯子。那样至少说明我还在让他们不舒服。但他们没有。他们给我颁奖。他们说我是‘捍卫者’。他们把我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她拿起那个奖杯,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桥栏杆上。
“这个奖杯,我不会带回家。就放在这里吧。谁爱要谁拿去。”
顾清看了看那个奖杯,又看了看林墨。她没有劝阻。她知道林墨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不想要这个东西。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她承受不起它所代表的意义。
“走吧。”林墨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运河往前走。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奖杯。
顾清跟上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水晶奖杯立在桥栏杆上,在路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像一个被遗忘的、闪闪发光的问号。没有人注意到它。行人从它旁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看一眼。它立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弃的王冠。
顾清转回头,追上林墨的脚步。她们并肩走着,穿过阿姆斯特丹的夜色,穿过那些古老的桥梁和安静的运河,走向家的方向。林墨没有再说话。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卸掉了什么负担。但她依然没有笑。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依然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消散的疲倦。
顾清想,也许这个奖杯真的会被某个路人捡走,放在自己的书架上,当作一件精美的装饰品。也许它会被清洁工收走,扔进某个仓库。也许它会一直在那个桥栏杆上,直到被风吹落,掉进运河里,沉到水底。无论如何,林墨已经把它放下了。至于她是否能放下那些被她视为“妥协”的作品,是否能放下那个“传统捍卫者”的标签,是否能找到一种方式,让二十岁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和解——那是更漫长的路。
但至少今晚,她放下了那个奖杯。这是一个开始。
三天之后,那个奖杯出现在了经纬工作室的前台。
据前台接待员的描述,送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大衣,戴着毛线帽,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附近散步的居民。他说他三天前在运河边的桥栏杆上发现了这个奖杯,看到上面刻着林墨的名字和经纬工作室的标志,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就按照地址送过来了。他还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肯定很着急吧。”前台接待员感谢了他,他说不用谢,然后转身就走了,消失在阿姆斯特丹冬日的细雨里。
助理拿到奖杯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不敢直接还给林墨——她隐约听说了颁奖典礼当晚的事情,知道林墨对这个奖杯的态度比较复杂。但她也不敢扔掉,因为毕竟是一个正式的奖项,万一将来林墨需要用到它呢?她想了想,找了一个不常用的储物柜,把奖杯用软布包好,放了进去。没有摆在展示架上,没有通知林墨,只是在工作室的资产清单上加了一行备注:“第七十二届荷兰现代设计杰出贡献奖——已收纳”。
林墨至今不知道那个奖杯已经回到了工作室方圆五十米之内。她以为它还在那个桥栏杆上,或者已经沉入了运河底。顾清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告诉林墨。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来决定这个消息是否应该被传达。而且,她隐约觉得,那个奖杯被收在储物柜里、不见天日、不被提起的状态,或许是最适合它的归宿——既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供奉。它只是存在着,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像一个被妥善保管的、无人认领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