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林墨立刻打断,声音干涩,眼神飘向窗外,没有焦点。
苏婉默默给她换了杯更热的花草茶。
顾清有一天晚上,在厨房里遇到林墨——林墨难得没有在工作室加班,而是在家里晃荡,像一只找不到合适角落躺下的猫。顾清正在洗水果,林墨站在旁边,盯着冰箱门上的一张披萨店优惠券发呆。顾清洗完水果,擦干手,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被叫作‘传统捍卫者’不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可能是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那些原本看不起你的人,不得不把你请进他们的大殿里。”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盯着那张优惠券,看了很久,然后说:“但我不想去那个大殿。”
“那你想去哪里?”
林墨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顾清感到震动。林墨向来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她要打破规则,她要撕碎标签,她要用布料和针线向世界竖中指。她从来不需要犹豫,从来不需要怀疑。但此刻,她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面对着一张披萨店优惠券,说“我不知道”。
顾清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洗好的草莓递了一颗给林墨。林墨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厨房。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削,甚至有些孤单。
顾清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草莓。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甜的。但这个甜,在此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林墨骨子里是反叛权威的。这是她最核心的驱动力,是她之所以成为林墨的根本原因。她看到规则就想打破,看到标签就想撕掉,看到“应该这样”的事情,就偏要试一试“那样”会怎样。这种反叛不是后天习得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她从川西那个小山村一路闯出来的唯一武器。
但是,她也穷怕了。
这一点,林墨很少提起,但它像一条暗河,一直在她脚下的地层深处流淌。她小时候在川西,爷爷奶奶种地供她读书,她穿的衣服大多是别人送的旧衣服,改一改就穿上身。她考上大学之后,学费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凑的,生活费是靠课余打工赚的。她租住在成都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她在那间屋子里做出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作品”。那些作品后来被一个路过的买手看中,买了三件,给了她八百块钱。她拿着那八百块钱,交了房租,吃了一顿好的,然后继续回去做衣服。
她不是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她尝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她可能要回到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可能要重新穿上别人送的旧衣服,可能要面对“你不行”的判决。她不怕失败本身,但她怕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在童年和少年时代已经体验得够多了。
所以,当她发现那些被她视为“反叛”的设计,被市场接受、被消费者追捧、被同行认可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她不能拒绝。经纬工作室有十几个员工要养,四个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工作室的租金要付。她不能因为“这不够反叛”就拒绝那些能养活所有人的订单。她不能因为“这不符合作品初心”就放弃那些能让经纬工作室站稳脚跟的合作。
于是,她一步一步地,从那个用安全气囊做衣服的愤怒青年,变成了“货架之王”。从那个在破厂房里对着滴颜料的洗衣机嘶吼的行为艺术家,变成了“传统日常服饰大师”。从那个发誓永不妥协的反叛者,变成了“荷兰当代传统设计坚实而优雅的捍卫者”。
她以为作品的激进和解构是一种反叛。但世界不是这么看她的。世界看到的是:一个设计师,做出了好看、好穿、好卖的衣服。一个商人,准时交货、质量稳定、从不违约。一个品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成为了市场上值得信赖的名字。至于那些衣服背后的愤怒、那些线条里的反抗、那些面料选择中的挑衅——世界要么没看到,要么看到了也觉得那是“设计风格”的一部分,是“微创新”,是“主流解构主义元素的巧妙融入”。
林墨以为自己在扔炸弹。世界却以为她在放烟花。
顾清后来有一天,在整理书房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林墨早期的作品集——不是正式出版的,是自己打印装订的那种,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看到里面那些早期设计的照片——用安全气囊做的外套,用自行车内胎编的裙子,用废旧窗帘布改的大衣。那些衣服现在看来依然充满攻击性,线条粗粝,结构大胆,带着一种“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欢”的蛮横劲儿。有一件外套的领口内侧,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规矩去死”。字迹潦草,带着当时的愤怒和决心,像一声被封存在布料里的呐喊。
顾清看着那件外套的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现在的林墨——那个在工作室里对着面料商争得面红耳赤的林墨,那个在披萨店里被女学生称为“传统日常服饰大师”的林墨,那个在厨房里盯着优惠券说“我不知道”的林墨。她想起林墨最近设计的那批“经纬经典系列”——羊绒衫、真丝衬衫、剪裁精良的裤装——那些衣服很好看,很好穿,很好卖,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它们而感到被冒犯。
她把作品集合上,放回了书架上。她没有告诉林墨她翻到了这个东西。她不确定林墨是否还记得自己有这本作品集,也不确定林墨看到它会是什么感受——是怀念,是羞愧,还是更深的迷茫。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在成都漏雨出租屋里用安全气囊做衣服的林墨,和这个被授予“传统捍卫者”奖项的林墨,是同一个人。她们之间的那条路,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盘旋的、迂回的、充满了妥协和坚持、背叛和忠诚的复杂路径。而林墨,正在这条路径的某一个节点上,停下来,回头看,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