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时装周结束后,叶晚和顾清在酒店多待了一天。不是休息,是处理那三场秀带来的后续效应——采访、邀约、社交媒体的爆炸式增长、以及无数个想趁热打铁的商务洽谈。经纪人的电话几乎没停过,在酒店大堂和走廊之间来回穿梭,手里攥着三台手机和一台平板,像一名在战场上传递情报的通讯兵。叶晚靠在酒店沙发上,一边回复消息一边喝咖啡,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她的行程已经被排满——接下来三个月,巴黎、纽约、伦敦、东京,四个时装周,六个品牌 campaign,两场杂志封面拍摄,还有一场在迪拜的品牌活动。每一天都被精确到小时,甚至半小时。
顾清的情况也差不多。米兰秀场上她拍的那组后台照片,被几家媒体转载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Vogue》意大利版邀请她为下一期的时装专题掌镜;一个法国奢侈品牌想请她拍摄新一季的广告大片;还有两家出版社把之前“有兴趣”的出书邀约,变成了正式的合同草案,躺在她的邮箱里,等着她回复。她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几封需要回复的邮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封一封地关掉了。不是拒绝,是需要想一想。那些订单太大了,大到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而林墨,在阿姆斯特丹的工作室里,正在经历另一种维度的忙碌。她的情况已经不是“接大单”的程度了——她连大单都不接了,因为超大单已经多得处理不过来。那些客户点名要她的设计,要的就是那种解构与先锋,那种别人做不出来、只有她能做的、充满建筑感和力量感的东西。她在工作室里连续工作了将近两周,吃住都在那里,困了就倒在堆满布料的沙发上睡几个小时,醒了继续跟面料和版型搏斗。助理们三班倒,她一个人撑全场。
第三天,她们飞回了阿姆斯特丹。
飞机降落在史基浦机场时,是下午两点。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回到运河边那栋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顾清注意到门边的花盆里,那盆苏婉种的迷迭香长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推开门,家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旷的安静,是那种有人在但大家都在各自做事的安静。玄关处整齐地摆着四双小鞋子,从大到小排列,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士兵。客厅的地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绘本,旁边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她们,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汤。”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她的手上还沾着水珠,看起来刚刚在洗什么东西。她的笑容很平静,像她们只是出门买了个菜回来,而不是从一场席卷全球时尚界的风暴中心归来。
叶晚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番茄牛腩汤,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案板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橙子剥了皮,分成一瓣一瓣的,整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冰箱门上贴着孩子们下周的课程表和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婉的字迹:林初周二要带白色T恤,学校有活动。
叶晚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汤,那盘水果,那张便利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婉婉,谧语……最近怎么样?”
苏婉正在擦灶台,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的语气说:“谧语的牌子我已经收进来了。”
叶晚没有说话。
“其实这段时间生意挺好的。”苏婉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荷兰毕竟是郁金香之都,这边的人对花的喜爱和欣赏,比成都那边浓厚很多。谧语开业以来,订单一直没断过,老顾客也积累了不少。上个月还有一个酒店集团找我谈合作,想让我承包他们大堂和周的花艺布置。”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为什么……”叶晚问。
苏婉转过身来,看着叶晚。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因为忙不过来呀。”她说,“你想想,你接下来三个月排满了,顾清的拍摄订单也撑满了,林墨那边更不用说——她现在连大单都不接了,因为超大单已经多得处理不完,客户点名要她那种解构与先锋的设计,别人做不了。你们三个人都在往前冲,家里四个孩子,总得有个人在后面守着吧。”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谧语在荷兰开得比在成都好,我心里是高兴的。这说明我的手艺确实还行,不是只有在国内才能做。但现在这个阶段,孩子们比花更需要我。等她们大一点,等你们都稍微闲下来一点,我再把谧语重新开起来就是了。到时候店面要选大一点的,采光好一点的,最好能有一个朝南的窗户。”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规划一个明年春天的旅行计划。但叶晚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谧语花艺工作室,是苏婉在荷兰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从选址、装修、进货、到积累客户,全都是她一个人一点点做起来的。荷兰是郁金香之都,这里的人对花的热爱和审美,比成都浓厚得多,谧语在这里的经营状况比当年在成都时好了不止一倍。她本来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谧语做成阿姆斯特丹小有名气的独立花艺品牌。
但她选择了关掉它。
叶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苏婉。她的下巴搁在苏婉的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抱得很紧。苏婉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叶晚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干嘛呀,”苏婉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湿润的鼻音,“又不是生离死别。我就是暂时不做花艺了,又不是不活了。”
“我知道。”叶晚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不公平。”
苏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挣开她的怀抱,转过身来,面对着叶晚。她的眼眶有些红,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有什么不公平的?”她说,“你在大秀上走到最后那一步的时候,我在家里也能看到直播。林墨的设计上了《Vogue》封面的时候,我也跟着高兴。顾清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张我都会存下来,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你们在前面冲,我在后面守着家,这不就是我们当初说好的吗?”
“但我们没说好让你一个人守。”
“我没有一个人啊。”苏婉说,“孩子们都在。你也回来了。林墨虽然忙,但她每天都在群里发消息,问这个问那个。昨天晚上她还视频过来,给孩子们讲了睡前故事,虽然讲到一半被电话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