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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洛阳·女帝与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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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才华。”

当顾清终于装扮停当,被搀扶着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时,她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失语了。

镜中人,云鬓花颜,金钗摇曳,明黄袍服雍容华贵,细腰被玉带勾勒得不盈一握。而脚下那双极具存在感的棕色高跟厚底靴,又打破了完全的古韵,赋予一种穿越时空般的强势与独特气场。这不再是历史书中模糊的武则天画像,这是一个被重新想象、融入当代身体与灵魂的、具象的“女帝”。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柔美,突出了眉眼间的英气与深邃,在华服的包裹和高跟的支撑下,她的身姿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有种睥睨的错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看起来像要去登基。”

“你就是去登基的。”林墨在旁边接话,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历史事实。

叶晚已经拿着相机——那是顾清那台无比熟悉的哈苏中画幅相机,平日里顾清用它拍过无数张照片,此刻却被叶晚握在手中——在王老师的低声指点下,开始寻找角度,调试参数。她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专注,时而皱眉,时而调整光圈,时而又和王老师低声探讨打光。那姿态,让顾清恍惚间看到了无数个在镜头后专注工作的自己。

原来,在镜头后面,是这样的感觉。不是简单地按下快门,而是要思考光线、构图、人物的情绪、姿态与环境的融合……要掌控一切,也要捕捉瞬息。

“来,我们先在应天门背景下来几张,趁着夕阳正好。”王老师引导着。

顾清被带到应天门巨大的门洞前,背景是恢弘的城门楼和满天绚烂的晚霞。风起,衣袂飘飘。她站在那里,16厘米的高跟靴让她比平时高出整整一截,视野也随之抬高。她看到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看到城门楼上那些精致的斗拱和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剪影,看到脚下青石板的地面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

叶晚半蹲下来,从低角度仰拍,试图将顾清的身影与巍峨的城门一同纳入画面。她调整了好几次姿势,又跑过来帮顾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帛,手指无意间碰到顾清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汗意。

“别紧张,就像你平时看我那样,放松,想象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叶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眼神是鼓励的。

顾清看着她。这个平日里在T台上光芒万丈、在私下里慵懒傲气的女人,此刻正为了拍好她,而笨拙又认真地学着顾清的样子,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一股奇异的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触动,涌上心头。

顾清想起了青海湖边,那封来自巴黎的邮件。寥寥数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当时只觉得荒谬,甚至有些不安。如今,在这个夕阳下的应天门前,在这身沉重的华服和高跟鞋里,在这个拿着相机、眉头微蹙的叶晚面前……那句预言般的梦话,竟以这样一种超越想象的方式,照进了现实。

身份对调了。

一直以来,是顾清的镜头凝视叶晚,记录她,揭示她,甚至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她。而现在,轮到叶晚的镜头来凝视顾清。她不再是那个安全的观察者,她成了被观察、被塑造、被期待的对象。她要体会叶晚曾经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镜头和目光审视时的不易,要面对镜头尝试展现而不仅仅是捕捉某种东西。而叶晚,则在努力理解顾清那个安静而充满力量的世界,学习如何用光线和瞬间来讲故事。

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共鸣。在角色互换的笨拙与尝试中,某种更深层的理解与连接,正在悄然建立。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一场以顾清为中心的、流动的盛大唐风画卷。

在明堂天堂内部辉煌的穹顶下,顾清依柱而立,叶晚寻找着能将建筑震撼与人物气韵结合的角度。顾清穿着那身厚重的华服,站在巨大的佛像背景前,按照叶晚的指示微微侧身、抬头、垂眸。她听到叶晚按下快门的咔嚓声,间隙中夹杂着叶晚和王老师低声讨论光圈和快门速度的对话。

“这个光有点硬,要不要加个柔光板?”

“不用,硬光更适合她的轮廓。”

“对,让她脸上的阴影更锐利一些,更有帝王相。”

顾清站在那里,听着她们讨论如何把自己拍得“更有帝王相”,心里涌起一种荒诞又奇妙的感觉。她是一个拍了十几年照片的摄影师,此刻却像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一样,被摄影师指挥着调整姿势和表情。而那个摄影师,是平时被她拍过无数次的人。

风水轮流转。她心想。转得还挺狠。

在九洲池夜晚璀璨的灯光秀中,顾清临水照影,叶晚尝试捕捉水中倒影与现实交织的迷离。池边的风很大,吹得披帛和袍袖猎猎作响,顾清站在水边,16厘米的高跟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她必须集中精力才能保持平衡。叶晚蹲在不远处,端着相机,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和风与光线作斗争。

“再往左边站一点……对……别动……”叶晚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我不动,但风在动。”顾清说。

“我知道,我在等风停。”

“风不会停的。你得在风里拍。”

叶晚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相机,看着顾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风不会停的。我得在风里拍。”她重新举起相机,这一次没有再等风停,而是在风最大的那一刻按下了快门。披帛飞扬,袍袖翻卷,水中的倒影被吹皱又复原——那一帧画面里,顾清站在风中央,像一棵被风吹弯却不会折断的树。

在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慈悲的凝视下,顾清静立仰望,叶晚调整着焦距,试图将人的渺小与佛的宏大、历史的厚重与此刻的存在并置。那是一个没有风的下午,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为大佛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顾清站在佛脚下的平台上,仰头看着那尊经历了千年风雨依然微笑的巨像,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华服和那些首饰,其实也没有那么沉重了。在千年的大佛面前,她只是一个短暂的存在。而她此刻所做的一切——拍照,旅行,生活——也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叶晚拍了几张,然后放下相机,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尊大佛。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叶晚说了一句:“你说,一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顾清想了想,说:“不会。”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拍照?”

“因为现在记得就够了。”

叶晚没有回答。但她重新举起了相机,对准顾清,按下了一次快门。那一次的快门声,在空旷的石窟前回荡了很久。

在洛邑古城熙攘的仿古街巷,顾清穿梭其间,叶晚进行着街头抓拍,记录下“女帝”穿越入烟火人间的奇异画面。穿着明黄袍服、头戴金钗的顾清走在古色古香的街巷中,两边是卖小吃和工艺品的小摊,游客们纷纷侧目,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在拍戏吗?”“是演员吧?”“好有气场啊……”

顾清面不改色地走过那些目光和镜头。她穿着16厘米的高跟靴,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不是被注视的感觉,而是穿着这身衣服、以这样一个身份,走在这条古街上的感觉。像一个穿越时空的旅人,短暂地借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体验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老君山金顶,她们冒着重度雾霾和凌晨的寒风等待日出。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海,点亮顾清周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时,叶晚按下了快门,冻得发红的手指却稳如磐石。那一刻,顾清站在金顶的栏杆旁,山风猎猎,吹得她的袍袖和披帛翻飞如旗。她看着远方被金色光芒浸染的云海,忽然觉得,这一趟洛阳之行,值了。不是为了那些照片,而是为了这个瞬间——站在山顶,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镜头凝视,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属于自己的自由。

四个孩子也没闲着。她们拿着手机,像模像样地跟在顾清和叶晚旁边,找各种角度给顾清拍照,嘴里还学着叶晚和王老师的样子:“妈妈看这里!”“头抬起来一点!”“哇,这个光好!”稚嫩的童声和认真的模样,常常冲淡了拍摄的严肃感,带来阵阵欢笑。

有一次,知微拍完一张,跑过来给顾清看:“妈妈你看,我拍的!”顾清低头一看——画面里,她正站在明堂的廊柱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构图不算完美,焦点也不算精准,但那个瞬间捕捉到的神态,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生动。

“拍得真好。”顾清说。

知微听了,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叶晚妈妈教我的!”

顾清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王老师讨论参数的叶晚,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不仅自己学会了拍照,还在教她的女儿们拍照。她正在把顾清的语言,教给顾清的孩子们。

白天拍摄,夜晚有时继续,感受洛阳不同于潮汕的夜色。叶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跟顾清分享她的拍摄思路,哪里没拍好,哪里觉得惊喜。顾清会给她看相机显示屏上的照片,指出可以改进的地方,或者真诚地夸奖某个瞬间抓得好。她们讨论光线,讨论情绪,讨论武则天这个符号背后的复杂性,也讨论彼此在镜头前后感受的异同。

“站着不动,还要保持表情和姿态,原来这么累。”顾清揉着被沉重头饰压得发酸的脖颈,叹道。

“但被你拍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后面,是安心的。”叶晚低头擦拭着镜头,轻声说,“现在我在后面,总怕拍不出你万分之一的好。”

“你已经拍得很好了。”顾清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早起和专注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叶晚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洛阳古城的灯火,也映着她的影子。然后,叶晚极轻地笑了一下:“那封邮件……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梦。是预感。”

顾清心头微震,与她对视。无须多言——青海湖的夜,巴黎的邮件,太湖的镜头,纽约的喧嚣,潮汕的暖,以及此刻洛阳的风——所有画面与情绪翻涌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无法被任何镜头完全捕获的懂得。

行程的最后一天,在老君山下山索道上,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人。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苍翠山峦和缭绕云雾。

叶晚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被拍是一种被动。现在才知道,站在镜头后面,想要抓住对面那个人最真实、最好的一面,那种渴望和小心翼翼,一点不比被拍轻松。”

“而站在前面才知道,”顾清接口,看着窗外,“被信任的镜头凝视,不是暴露,是交付。和最真实的自己。”

索道悠悠,将静谧的山色和未尽的话语,一同载向归途。

洛阳妆造,始于一个秘密的惊喜,一场角色的互换。最终收获的,却远不止一套华美的照片——而是穿过镜头,抵达了彼此世界中,那个曾未被对方完全踏足的、孤独又丰饶的角落,并在那里,看到了同样闪耀的灵魂之光。

回到酒店,顾清做的第一件事是脱掉那双16厘米的高跟靴。当靴子离开脚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叹息——那是一种混合了解放、解脱和“我再也不想穿这玩意儿了”的终极满足。

林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她:“怎么样,当模特的感觉?”

“累。”顾清言简意赅。

“但是值得吧?”

顾清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的话:“下次可以给叶晚也安排一套。”

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她想拍的话。”

“她当然想!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林墨已经跳了起来,冲向门口。

“等等——我还没说完——”

但林墨已经不见了。走廊里传来她兴奋的声音:“叶晚!顾清说下次换你当模特!”

远处传来叶晚的回答,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啊。”

顾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窗外的洛阳夜色深沉,古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均匀地呼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双16厘米的高跟靴——靴筒上还沾着老君山的尘土,鞋底磨损了一些,但整体完好。她忽然觉得,这双靴子,也许还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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